巨大的欢呼声涌入窗内。
李世民端着酒杯,手却没有丝毫晃动。
窗外是灯火的海洋,是人声的洪流,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在他眼中是如此清晰,又是如此陌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玄武门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他身披甲胄,手按剑柄,踏上了太极殿的台阶。
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可宫墙之外的长安城,却是一片死寂。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投来的目光,没有喜悦,没有期盼,只有敬畏,以及那敬畏之下,深藏的恐惧。
他们敬畏的,是他的武功。
他们恐惧的,是他的屠刀。
他知道,那一天,他征服了天下,却没有征服人心。
而今天,他眼前的这个人,做到了。
江宸。
李世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以及他在大会上的那番话。
「相信制度,而不是相信个人。」
没有他,就没有天策府的赫赫战功。
没有他,就没有玄武门的雷霆手段。
没有他,房玄龄、杜如晦这些经天纬地之才,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
他的大唐,是他李世民一个人的大唐。
可这个共和国呢?
李世民的目光,穿过人海,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人民大会堂。
若无江宸,这个新生的国家,是否还能运转下去?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江宸建立的,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套规则,一个制度。
只要那部《宪法》还在,只要人民代表大会还在,只要那三权分立的架构还在,这个国家就能自己运转下去。
后来者只需遵循规则,便能让这台精密的机器,继续轰鸣向前。
这个发现,像一根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刺进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骄傲。
难道我李世民文治武功,开创盛世,真的不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随手画出的几道条条框框?
他不甘心。
他试图找出这个制度的漏洞。
可他越是回想那部宪法的内容,内心就越是冰冷。
主权在民,断绝了皇权复辟的根基。
权力制衡,杜绝了权臣做大的可能。
任期限制,更是釜底抽薪,彻底斩断了权力无限延续所带来的腐化与堕落!
这套规则,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让他感到窒息!
「妖术……一定是妖术!」
李世民试图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借口。
「他不过是蛊惑了人心!这些愚夫愚妇,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事,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然而,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酒楼下方的一个角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正被他的儿子搀扶着,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喜悦与释放。
那是拥有了土地,拥有了尊严,拥有了希望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李世民见过无数人对他下跪,见过无数张谄媚的笑脸。
可这样的表情,他从未见过。
他为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借口,不攻自破。
……
第二天清晨。
一阵雄壮激昂的乐曲声,将李世民从浅眠中惊醒。
他推开窗。
只见人民大会堂前的巨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新任的官员与士兵代表。
所有人都脱下了昨夜庆祝的便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制服。
在广场的正中央,一根高耸的旗杆,直指苍穹。
随着那雄壮的乐曲声响起,一面巨大的,他从未见过的旗帜,正在旗杆下,由两名士兵缓缓展开。
那是一面鲜红的旗帜。
红得像血,像火,像喷薄而出的朝阳。
当那面旗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雄壮的国歌声中,迎着晨风,冉冉升起时。
李世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他看到了。
在旗杆之下,江宸和所有新当选的官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制服。
没有龙袍。
没有冠冕。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前呼后拥。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和所有的士兵一样,仰着头,注视着那面属于人民的旗帜,冉冉升起,最终飘扬在洛阳城的上空。
那一刻。
李世民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改朝换代。
这是一个新文明的,诞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退回了房间。
他为自己斟满了最后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遥遥地,望向了长安的方向,望向了那座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也曾囚禁了他后半生的皇宫。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父皇,我错了。”
“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说完,他将杯中那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再也烧不起他胸中半分的不甘与愤懑。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空空荡荡的平静。
这位旧时代最强的天之骄子,在亲眼见证了一个新世界的诞生之后,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李世民心境彻底转变,仿佛获得新生的一刻。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平静的声音。
“世民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