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油灯,将长安城的沙盘模型映照得一片通明。
江宸的手指,正悬停在模型的正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长安城门已开,唾手可得。
但他麾下十万大军,却奉命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兵锋引而不发。
帐内,气氛凝重。
魏征、裴宣等一众核心高层分列两侧,目光全都汇聚在江宸的身上,等待着他入主长安的第一道命令。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魏征。
他向前一步,神情严肃,声音更是如同磨刀石般沙哑。
“委员长,城门虽开,但人心未定。”
“长安城内,关陇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经营数百年,早已与这座城融为一体。”
“他们,才是我们和平接管长安,最大的心腹大患!”
魏征的话,一针见血。
一旁的裴宣立刻补充,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脸色同样凝重。
“玄成所言极是。”
“根据我们初步的情报,关中八成以上的田亩、人口,都直接或间接控制在这些门阀手中。”
裴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他们掌握着户籍、控制着舆论、甚至豢养着数不清的私兵家奴。”
“若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我们的政令,不出长安十里,便是一纸空文!”
“更可怕的是,一旦处理不当,激起他们的集体反抗,那长安城内,恐生大乱!”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所有人都清楚,魏征和裴宣所言非虚。
打下一座城容易,治理一座城难。
而治理长安这座盘踞着无数百年毒瘤的古都,更是难上加难!
江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落下,轻轻敲击着沙盘上那座雄伟的长安城模型。
笃。
笃。
笃。
清脆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在思考。
帐内众人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打扰。
他们都知道,委员长正在酝酿着雷霆之策。
安抚?
江宸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对付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任何形式的安抚,都会被他们视作软弱可欺。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试探你的底线,然后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将你的新政权,腐蚀、架空,最后变成他们新的敛财工具。
妥协,就是自取灭亡!
必须在入城之前,就用最强硬、最直接的手段,打掉他们所有的幻想!
必须将斗争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江宸敲击沙盘的手指,猛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冰冷的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帐内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委员长,已经做出了决断。
“传我命令。”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帅帐之内回荡。
一名书记官立刻上前,铺开纸张,手持炭笔,准备记录。
“第一道命令!”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三日之内,长安城内所有在册门阀世家,必须向城外军管会登记名下全部田产、商铺、人口、奴仆!”
“清册需由家主亲笔画押!”
“敢有丝毫隐瞒、错漏者,一经查实……”
江宸的眼中,寒光一闪!
“家主立斩!家产全部充公!”
“以叛国罪论处!”
轰!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魏征和裴宣的瞳孔,猛然收缩!
狠!
太狠了!
这第一道命令,就直指门阀世家的经济命脉!
这是要将他们数百年来侵吞的一切,都摆在阳光之下,让他们再无任何藏污纳垢的可能!
“叛国罪”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更是断绝了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道命令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江宸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道命令!”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日后,所有门阀家主,及其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江宸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颤抖的话。
“……必须全部到城外军营报到!”
“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新时代思想与政策学习班’!”
“无故缺席者,视同谋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道命令是经济上的釜底抽薪,那这第二道命令,就是对他们人身上最彻底的禁锢!
将所有门阀的“大脑”和“未来”,全部集中控制在军营之内!
这哪里是什么“学习班”?
这分明就是最直接,也最体面的“人质营”!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魏征和裴宣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方案,有怀柔的,有强硬的,有分化拉拢的……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江宸会用如此简单粗暴,却又如此精准致命的两道命令,在踏入长安城之前,就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许久。
魏征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江宸,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叹服。
“高!”
“实在是高!”
魏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入长安,却已将满城权贵,尽数攥于股掌之间!”
“委员长此策,不费一兵一卒,却胜过十万大军!”
裴宣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委员长,此二令一出,如釜底抽薪,断其根基;又如泰山压顶,令其动弹不得!”
“第一道令,是要他们的钱!”
“第二道令,是要他们的命!”
“钱和命,都捏在了我们手里,还怕他们不乖乖听话吗?!”
“长安城内的乱局,可定矣!”
江宸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看着那两名已经激动不已的下属,淡淡地说道:
“去办吧。”
“是!委员长!”
两人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敬,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两名传令官身披红色披风,手持令旗,策马如飞,直奔那座洞开的长安城门而去。
* * *
两道城下之令,如两道催命的惊雷,在半日之内,传遍了长安城内所有高门大户!
整个长安上层,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登记全部家产?他怎么敢!”
“还要让老夫去军营里参加什么‘学习班’?欺人太甚!简直是奇耻大辱!”
“反了!反了!这江宸,是想将我等数百年基业,连根拔起啊!”
往日里歌舞升平的府邸,此刻尽是摔杯砸碗之声!
无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门阀家主,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惊恐万状!
他们不怕打仗,他们甚至不怕改朝换代。
因为无论谁当皇帝,都离不开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可江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入城,不谈判,甚至不见他们。
他只是用两道冰冷的命令,就将刀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恐慌,如同瘟疫,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疯狂蔓延。
就在所有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之际。
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做出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决定。
大兴宫。
一名老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座幽静的偏殿,声音尖利,充满了惊惶。
“太上皇!太上皇!不好了!”
“那江宸,颁下城下之令了!”
须发皆白的李渊,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柄早已生锈的宝剑。
听到宦官的禀报,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如何?”
宦官将那两道命令,一五一十地,用颤抖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李渊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的笑容。
“好手段……”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宝剑,站起身。
“备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
“要去城外,亲自见一见这位,新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