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那番剖心析骨的话音,刚刚落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番颠覆性的言论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杜如晦。
这位素来以沉稳、果决著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谋臣,此刻竟双膝跪地,沿着冰冷的地面,向前膝行了几步。
他爬到了李世民的脚下。
“陛下……”
他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位为大唐律法呕心沥血,为李世民的皇权殚精竭虑了一辈子的铁血宰相,此刻涕泪横流,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帐内众人,无不动容。
他们都以为,杜如晦也要像刚才的将领们一样,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杜如晦接下来的话,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陛下……是如晦无能……”
杜如晦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浓重的自责与痛苦。
“是如晦无能,未能辅佐您识破江宸之诡计!”
“是如晦无能,未能为您制定万全之策,以致大军陷于此等绝境!”
“此非陛下之过,更非三军将士之罪,全系如晦一人之责!”
他没有请战。
没有劝谏。
甚至没有提一句投降之事。
他只是将所有的罪责,将这场惊天惨败的所有原因,都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是文人最极致,也最惨烈的忠诚。
以身,为君之过。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如晦,万死!”
长孙无忌等人看得眼眶发酸,齐齐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这位与自己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至今的肱股之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想说“克明,这不怪你”。
可杜如晦,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与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抛弃了所有家国天下、功名利禄之后,只剩下最纯粹、最炽热的忠诚的光芒!
“但如晦此生,只追随陛下一人!”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哽咽,反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在帅帐之内回荡不休!
“无论您是在龙椅之上,俯瞰万里江山!”
“还是身处茅屋之中,身着一介布衣!”
“如晦,誓死追随!”
“君在,臣在!”
“君亡,臣殉!”
这番话,彻底抛开了君臣大义,抛开了一切的利益算计。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滚烫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绝对追随!
这是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直抵灵魂深处的羁绊!
尉迟恭那只独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他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得懂这份情义!
整个帅帐之内,所有人都被杜如晦这番发自肺腑的泣血之言,深深地打动了。
李世民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从帅位上站起,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杜如晦的面前。
他伸出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将自己的知己,从地上搀扶起来。
“克明……”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拍着杜如晦的肩膀,感受着对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
“克明,你我君臣一场……”
他本想说一句“此生无憾”。
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江宸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闪过了江宸在描述那个新世界时,眼中所闪烁的光芒。
“不……”
李世民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杜如晦,看着帐内所有这些,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兄弟。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复杂的,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的笑容。
“不。”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变得无比的清晰和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不是君臣了。”
帐内众人,全都愣住了。
不是君臣,那是什么?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杜如晦,扫过房玄龄,扫过长孙无忌,扫过尉迟恭……
最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他从江宸那里学来的,全新的词汇。
“我们是,同志了。”
同志?
这个词,对帐内所有人而言,都陌生到了极点。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江宸说,在他的那个共和国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没有卑躬屈膝的臣子。”
“有的,只是为了同一个志向,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共同奋斗的……同志。”
“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他曾经嗤之以鼻,此刻却觉得重若千钧的理念,说了出来。
“为人民服务。”
轰!
如果说,之前的战败,是军事上的崩塌。
那么此刻,从李世民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则是对他们所有人世界观的,一次彻底的重塑!
杜如晦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哭泣。
房玄龄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叹服。
长孙无忌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李世民接受的,不仅仅是投降。
他接受的,是一整套全新的,他们闻所未闻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思想!
“同志……”
杜如晦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民,忽然间,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安慰他。
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所有人。
旧的时代,那个属于“君与臣”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他们,将以一种全新的,名为“同志”的关系,共同去迎接,那个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新世界。
想通了这一点,杜如晦那颗因为惶恐和悲伤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
但这一次,他没有下跪。
“如晦……明白了。”
文臣们,在经历了情感与理性的双重冲击后,在李世民这番极具人格魅力的引导下,终于在思想上,达成了统一。
他们,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而。
在这片由悲壮与新生交织的氛围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尉迟恭。
自从被李世民喝止之后,这位大唐军方最具威慑力的猛将,便一直沉默不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铁塔。
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始终,紧紧地,按在他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刀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