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炮声与喊杀声,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李世民放弃了正面进攻。
那片曾让解放军感到巨大压力的黑色铁甲洪流,开始分解。
它不再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它化作了数百股、上千股小规模的骑兵部队,如同被饥饿驱使的狼群,四散而去,消失在广阔的原野之中。
李世民用玄甲军和数万前锋的性命,终于换来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炮面前,任何大规模的正面冲锋,都是在自寻死路。
既然正面打不过。
那就把整个中原,变成战场!
……
“他们散了!”
观测高塔上,一名年轻的参谋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李靖举着千里镜,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想跟我们玩捉迷藏。”
李靖的声音很平静。
他放下了千里镜,对李世民的战术调整没有丝毫意外。
这位皇帝,终究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天才。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惨败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唯一可能翻盘的办法。
用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来抵消火炮的阵地优势。
“命令各师,就地转入防御姿态。”
“以团为单位,组成空心方阵,炮兵居中,稳步推进。”
“所有辎重部队,收缩回主力保护圈内。”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下达。
庞大的解放军阵线,开始像一只巨大的变形巨兽,缓缓蠕动。
一个个标准的步炮协同方阵,在旷野上拔地而起。
火铳兵在外,长矛手在侧,炮兵被层层保护在最核心。
整个大军,如同一只只钢铁铸就的巨型刺猬,刀枪不入,缓缓向前碾压。
李靖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有惊天动地的炮火齐鸣。
有的,将是最残酷,最血腥的拉锯战。
比拼的,是指挥官的耐心,是士兵的意志,更是后勤的承受极限。
“委员长。”
李靖看着西方,喃喃自语。
“您说的没错,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
……
战斗在日落时分,骤然打响。
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一片树林后冲出,狠狠撞向解放军第三师一个正在扎营的步兵团侧翼。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但解放军的反应速度,超出了唐军的想象。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外围的士兵已经就地卧倒,举起了火铳。
砰砰砰!
零星的射击,并不能阻挡骑兵的冲锋。
唐军骑兵呼啸着,冲入了还未完全成型的营地。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花。
然而,他们没能高兴太久。
营地内,解放军士兵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以班为单位,迅速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圆阵,用刺刀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死死拖住了骑兵的脚步。
紧接着,位于方阵中央的几门小型臼炮,发出了怒吼。
轰!轰!
开花弹在骑兵队伍中炸开。
弹片横飞,人仰马翻。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这支来袭的骑兵,就被彻底吞没。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数日,于这片广袤的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李世民将他麾下数十万大军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疯狂地撕咬着解放军这条庞大的战线。
他们白天袭扰,夜晚偷营。
他们破坏道路,焚烧村庄,用尽一切办法,迟滞解放军的推进,消耗他们的兵力。
而李靖,则不动如山。
他用最稳妥,也最笨拙的方阵战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任你千般袭扰,我自巍然不动。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两位旷世名将,隔着数十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血腥的博弈。
每一天,都有数千人倒下。
鲜血,将这片中原的沃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
“陛下,不能再等了!”
唐军中军大帐内,长孙无忌指着沙盘,神情焦急。
“我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五万!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冲击对方的步兵方阵时损失的!”
“那些泥腿子兵,也不知道江宸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抱着炸药包就敢往马腿底下钻!”
一名将领也附和道:“是啊,他们的火铳阵太密,我们的骑兵冲进去,就像一头撞进了铁刺猬的怀里,根本施展不开!”
“而对方,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根本啃不动!”
长孙无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再这么消耗下去,不等打到洛阳,我们的军队就要被拖垮了!”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啊陛下!那些泥腿子的刺刀阵,太硬了!咱们的骑兵冲不进去,反而损失惨重!末将好几次带队冲锋,都被他们的炮火给逼了回来!”
李世民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一个个代表着解放军方阵的木块。
木块移动的速度很慢。
但它们在坚定地,一步步地,向着洛阳的方向逼近。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
纯粹的消耗战,他耗不起。
解放军的背后,是整个关东的民心和生产力。
而他,是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被拉得太长,处处都是破绽。
必须给李靖,来一记狠的!
必须打掉他一个主力方阵,让他痛,让他怕!
李世民的目光,在沙盘上疯狂地逡巡,寻找着那个可能存在的,致命的破绽。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沙盘上一处名为“青石坡”的地方。
那是一片丘陵地带。
解放军的左翼主力,第三师,明天将会经过那里。
为了保持推进速度,他们的方阵在通过这种复杂地形时,必然会短暂地拉长,变形。
而那个瞬间,就是他的机会!
“传令!”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尉迟恭,率领本部三万骑兵,于青石坡设伏!”
“朕,将亲率五千亲卫,从中路强攻,吸引李靖的注意!”
长孙无忌大惊失色。
“陛下,不可!以身为饵,太过凶险!”
“凶险?”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疯狂的笑容。
“不冒奇险,何来奇功!”
“朕要让李靖知道,朕这个皇帝,不止会坐在帅帐里指挥!”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朕,依然是那个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秦王!”
……
翌日,清晨。
解放军第三师的先头部队,准时进入了青石坡地界。
一切,都和李世民预料的一样。
为了快速通过丘陵,庞大的步兵方阵,被拉成了一条长蛇。
就在长蛇阵的中央,因为地形起伏而出现一个微小脱节的瞬间。
“杀——!”
埋伏已久的唐军骑兵,如同山洪暴发,从两侧的山坡上,猛然杀出!
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正是尉迟恭!
“狗娘养的!吃你程爷爷一斧!”
他一马当先,狠狠撞进了猝不及半的解放军队列之中。
解放军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近身肉搏!
这是唐军骑兵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然而,就在尉迟恭以为自己即将大获全胜之际。
异变,陡生!
在他们冲锋路线的后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谷出口处,突然出现了无数解放军的旗帜!
李靖的预备队!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唐军的背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尉迟恭心中一凉。
这是一个陷阱!
李靖,竟然预判了他的预判!
与此同时。
中路战场。
李世民亲率五千精锐,对解放军的中军大营,发动了佯攻。
他正准备下令全线施压,配合青石坡的伏兵。
一名斥候,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大事不好!”
“我们的粮道……被……被端了!”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道?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望向自己大军的后方。
只见数十里之外的天空,被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彻底染红。
李靖……
他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佯攻。
他也没有亲自去指挥青石坡的反包围。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最致命的软肋——后勤补给线!
他用第三师作为诱饵,引诱自己分兵设伏。
然后,他用预备队,围点打援,拖住自己的伏兵。
最后,他将手中最致命的武器——远程炮兵,用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
连环计!
“噗——!”
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将身前的沙盘染得一片猩红。
他败了。
在战术的博弈上,他输给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学生。
输得,一败涂地。
惨烈的拉锯战,在这一天,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唐军的伏兵被围,粮道被毁,军心大乱。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即将迎来终局。
然而,战争的残酷,才刚刚揭开它血腥的帷幕。
这场教科书般的战术对决,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唐军的伏兵,在尉迟恭的带领下,硬是凭借着超人的悍勇,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围而出。
而李世民,在粮道被毁之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就地取食!
他下令麾下所有骑兵,彻底放弃了对解放军主力的袭扰,转而扑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中原村镇。
一时间,整个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哀鸿遍野。
战争,彻底滑向了最野蛮,最原始的深渊。
七天后。
当两支都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军队,重新在洛阳城下对峙时。
所有人都明白。
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已经不再是火炮的射程,也不是骑兵的机动。
而是支撑着这两支军队,在血与火中浴血奋战的,那截然不同的信念。
那根名为信仰的弦,已经在双方士兵的心中,被拉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