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烛火,在深夜里静静燃烧。
阿史那云的手指,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劫掠是错的?
征服是愚蠢的?
汉人和草原人,可以像兄弟一样,共同富裕?
这怎么可能!
草原的法则,是狼与羊的法则。强者吞噬弱者,天经地义。
可这本小册子里描绘的世界,却像一束光,强行撕开了他早已习惯的黑暗,让他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温暖与富足的黎明。
他的心,乱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阿史那云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再次求见江宸。
依旧是那间朴素的会客厅。
江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想明白了?”
江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平静地问。
阿史那云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小册子,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个神圣的器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
“委员长,书中说,各族平等。”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宸。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突厥人,也能和汉人一样,有自己的代表,参与管理这片天下?”
这个问题,是他一夜未眠,想到的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所谓的平等,只是汉人皇帝换了一种说法的施舍,那便毫无意义。
江宸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墙边挂着的那副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副比阿史那云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的地图,不仅有山川河流,甚至标注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地名。
“你来看。”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中心,那片富庶的中原大地。
“这里,是汉人的家园。”
随即,他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划过了广袤的草原。
“这里,是你们的家园。”
他又指向西边的群山,南边的丛林。
“还有无数的民族,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习俗。”
江宸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
“过去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皇帝说谁是蛮夷,谁就是蛮夷。皇帝想打谁,就打谁。”
“但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华夏。”
“这个华夏,不是某个姓氏的私产,更不是某个民族的私产。”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有力。
“未来的华夏,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愿意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共同奋斗的民族的共同家园!”
“只要认同‘天下为公,人人平等’这个道理,无论是汉人,是突厥人,是契丹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这个家园平等的建设者,也是平等的管理者!”
“当然,可以有你们的代表!”
最后一句,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轰!
阿史那云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平等的建设者?
平等的管理者?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振奋人心的言论!
“可……可是……”
阿史那云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寻找着反驳的理由,却发现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
“可是,我们草原人除了放牧和打仗,什么都不会。中原人种地,我们劫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何能一起过日子?”
“谁说你们只能放牧和打仗?”
江宸反问。
“自古以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他走到阿史那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个土豆。
“这东西,叫土豆。耐寒,耐旱,产量极高。在你们草原一些水土好的地方,一样可以种植。”
“有了它,牧民们就不用只靠牛羊的奶水过冬。”
他又指向窗外。
“我们的技术,可以让你们的羊毛,织成比丝绸还保暖的衣物。我们的工坊,可以为你们打造更锋利的剪刀和更耐用的铁锅。”
“中原的农耕,与草原的游牧,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天然的兄弟。”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蓝图”的光芒。
“你们的牛、马、羊、皮毛,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粮食、布匹、茶叶、铁器,是你们需要的。”
“只要打开商路,让货物自由流通,我们双方都能过上比现在好十倍、百倍的日子!”
“战争和掠夺,是最低效、最愚蠢的获取财富的方式!那是野兽才会做的事情,不是文明人该做的!”
阿史那云呆呆地听着。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我……我还是不明白。”阿史那云喃喃自语,“就算……就算可以贸易,可草原那么大,商队走一趟要几个月,遇到白灾雪灾,一切都完了。”
“谁说商队一定要用骆驼和马?”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阿史那云,你想象一下。”
“有一条用钢铁铺成的路,从邺城,一直铺到你们的牙帐。”
“有一头钢铁巨兽,不用吃草,不用喝水,喷着白色的烟雾,拉着上百节车厢,日夜不停地奔跑在这条路上。”
“车厢里,装满了粮食、布匹和盐茶。”
“它从邺城出发,只需要三天,就能抵达草原的中心。”
“无论刮风下雪,从不间断。”
江宸的声音,充满了魔力,让阿史那云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
钢铁的路?
不吃草的钢铁巨兽?
三天就能跑遍半个草原?
这……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不可能!”阿史那云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江宸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继续描绘着那幅未来的画卷。
“我们还会在草原上,帮助你们建立新的定居点。那里有干净的房屋,有烧着煤炭、冬天不再寒冷的火炉。”
“我们会派去最好的医生,教你们如何防疫,如何接生,让你们的孩子不再轻易夭折。”
“我们还会开办公学,让你们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读书识字,学习算术,学习这世间万物的道理!”
“他们长大了,可以成为优秀的牧人,可以成为高明的医生,可以成为博学的老师,甚至可以来到邺城,参与管理我们共同的家园!”
阿史那云彻底失神了。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江宸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孩子不再夭折。
冬天不再寒冷。
人人都能读书识字。
这不就是草原上每一个牧民,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吗?
他原以为,要实现这一切,只能靠不断地征服,不断地劫掠,将整个中原都变成突厥人的牧场。
可现在,江宸告诉他,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他终于明白了。
江宸给突利的,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一份无法拒绝的阳谋!
这幅美好得不真实的蓝图,对终日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草原民族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谁会拒绝富裕?
谁会拒绝文明?
谁会拒绝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过上更好的生活?
阿史那云的膝盖,一软。
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折服。
他对着江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节。
“委员长!”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狂热的信赖。
“我明白了!”
“您说的,才是真正的天下!才是长生天应该有的样子!”
江宸伸手,将他扶起。
“回去告诉突利。”
江宸的声音,如同最后的总结陈词,平静而又充满了决定性的力量。
“李唐,视你们为狼,是必须驯服或者杀死的蛮夷。他们给你们的,是枷锁和刀剑。”
“我,视你们为兄弟,是未来这个新世界里,平等的家人。”
“我给你们的,是犁铧和书本。”
“是选择继续在黑暗的丛林里,当一头孤独的狼,最终被猎人剥皮拆骨。”
“还是选择走进光明的家园,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和我们一起,亲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个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阿史那云重重地点头,眼眶已然湿润。
他知道,这个选择,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从他看到邺城街头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时,从他捧起那个沉甸甸的土豆时,从他听完这番话的这一刻起。
答案,就已经注定。
……
三天后,阿史那云带着十几名随从,离开了邺城。
来的时候,他们是带着试探与警惕的使者。
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行囊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袋土豆和玉米的种子,以及那本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
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一个见证了神迹,并决心将神迹带回人间的使徒,才会有的火焰。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
一份来自河北的、关于“新政”的详细情报,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他看着情报上那些关于“公学”、“工坊”、“土地改革”的字眼,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命房玄龄、杜如晦,即刻修订新法,减免租赋,整顿吏治!”
“命工部,不惜一切代价,仿制出江宸的火器与农具!”
“告诉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东边那片属于江宸的疆域。
“朕的竞赛,开始了。”
“这一场国运之争,朕,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