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第三次从他汗湿的指尖滑脱。
李元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疯狂与恐惧交织的血丝。
他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杀了这个从小就压在他头顶,夺走所有光环的二哥!
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肌肉僵硬,手指不听使唤。那张平日里能轻易拉开的鹊画弓,此刻却重若千钧。
与他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世民。
秦王殿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牢牢锁定在太子李建成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搭箭。
开弓。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弓身被拉成一道饱满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满月。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晨雾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李建成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看着那支对准自己咽喉的狼牙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想喊。
想求饶。
想质问。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昨夜王珪那绝望的嘶吼,不是疯话。
那是一个忠臣,最后的泣血哀告。
可他,亲手将最后活命的机会,推入了深渊。
悔恨!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心脏!
“嗖——!”
弓弦骤然一松,发出一声清越的蜂鸣!
黑色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脱弦而出。
它划破了清晨的薄雾,在李建成惊恐放大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死亡的轨迹。
太快了!
快到李建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得喉头猛地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后仰去。
“呃……”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入手处,一片温热的、滑腻的粘稠。
他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满手的鲜血。
还有一截从他喉咙里,穿透出来的,沾着血肉的箭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涌出的,只有“嗬……嗬……”的漏风声,和带着血泡的空气。
他眼中的神采,像被戳破的灯笼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充满了傲慢与得意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
李建成,大唐的太子,从高高的马背上,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重重地栽落下来。
“砰!”
他的身体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尘土飞扬。
他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脖颈下汩汩流出,很快便汇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泊,染红了玄武门前的这片土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无论是东宫的卫士,还是秦王府的悍将,都没想到,这场决定大唐国运的兄弟相残,会以如此干净利落、如此冷酷无情的方式,瞬间分出胜负。
“大……大哥!”
李元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看着李建成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从小庇护他,与他一同谋划,被他视为最大靠山的大哥,就这么……死了?
被一箭封喉,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凶狠。
“啊——!”
他扔掉手中的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一拽马缰,拨转马头,就要向后逃窜!
他不想死!
他还有荣华富贵,还有无数的美人,他不想死在这里!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给俺留下!”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斜刺里炸响!
一道黑铁塔般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了过来!
是尉迟恭!
“轰!”
两匹战马,在高速中轰然相撞!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李元吉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当场被撞断了脖子,庞大的身躯翻滚着飞了出去!
李元吉也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马背上狠狠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保护齐王!”
几名忠心耿耿的东宫卫士,嘶吼着冲了上来。
“滚开!”
尉迟恭双眼赤红,手中那杆丈八马槊,只是一个简单的横扫!
“噗!噗!噗!”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尉迟恭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剩下的卫士吓得肝胆俱裂,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李元吉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尉迟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布满了刀疤的黑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马槊的尖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嗜血的光。
“不……不要杀我!”
李元吉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敬德!尉迟大哥!饶我一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把我的王妃也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分皇子亲王的气度。
尉迟恭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不屑。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保护秦王,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天策府上下所受的屈辱与压迫。
想起了秦王在议事厅里,摔碎龟甲时,那悲壮而决绝的怒吼。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饶你?”
尉迟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你去问问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冤魂,他们饶不饶你!”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马槊,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锋利的槊尖,没有丝毫阻碍,轻易地刺穿了李元吉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呃……”
李元吉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弓,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自己胸口那碗口大的血洞,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鲜血,顺着槊杆,汩汩流下。
尉迟恭手臂一振,将他的尸体,如同挑一块破布般,高高挑起!
“齐王元吉,伏诛!”
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在玄武门前,滚滚回荡!
剩下的东宫卫士,看着被高高挑在半空,死不瞑目的李元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扔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程知节、秦叔宝等人,如同虎入羊群,立刻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玄武门前,除了李世民和他麾下的天策府众将,再无一个活口。
浓重的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世民翻身下马,缓缓走到李建成的尸体旁。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曾经对他微笑过,也曾经对他怒斥过。
他们曾一同纵马驰骋,也曾一同抵御外敌。
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没有人知道,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在亲手射杀了自己兄长之后,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久。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将李建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大哥。”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来世,莫生帝王家。”
说完,他站起身,再也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仿佛那不是他的亲生兄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尉迟恭扔掉李元吉的尸体,大步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殿下,都解决了。”
他的身上,脸上,全是敌人的鲜血,甲胄的缝隙里,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
李世民的目光,从两个弟弟的尸体上移开,没有半分停留。
他的眼神,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通往皇宫深处的玄武门。
门后,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高高在上,坐视他们兄弟相残,甚至在最后关头,还要夺走他一切的,大唐皇帝,李渊。
“尉迟恭。”
“臣在!”
“割下他们的头颅。”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随我入宫,面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