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秦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长安城防舆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北端,那三个仿佛浸染着血色的大字上。
玄武门。
这里,是皇宫的咽喉。
也是他这场豪赌,唯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门!
“进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殿下。”
此人名叫敬君弘,是李世民的心腹,也是掌管玄武门防务的副手,忠心耿耿。
李世民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身,目光如刀。
“常何那边,你去。”
敬君弘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常何。
玄武门守将,名义上是他的顶头上司。
更重要的,此人是太子李建成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让他去策反一个太子死党?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殿下,常何此人……”敬君弘面露难色。
“没有时间了。”
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和齐王,已经迫不及待要对我等动手了。圣旨已下,我等便是笼中之鸟,待宰的羔羊。”
“玄武门,是唯一的活路。”
他走到敬君弘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与常何有旧。此事,只有你能办。”
敬君弘感受着李世民手上传来的力量,和他眼神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
“告诉他,良禽择木而栖。”
李世民一字一顿。
“太子刻薄寡恩,我李世民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
“事成之后,他常何,便是我大唐开国的第一功臣!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带上黄金五百斤,还有我这封亲笔信。”
“如果他不从……”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敬君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
策反。
若是不成,那便是在动手之前,先行灭口!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道催命符!
“臣,遵命!”
敬君弘躬身领命,接过信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李世民缓缓走回窗边,望着外面那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王府。
成败,在此一举。
……
长安城的夜晚,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宵禁的鼓声刚过,长街之上便空无一人。
只有一队队手持火把、身披甲胄的禁军,来回巡逻,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避开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最终来到了一座算不上奢华,却也十分规整的府邸后墙。
敬君弘确认四周无人,学着两声夜枭的叫声。
片刻后,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他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门,立刻被关上。
门后,是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的汉子,见到敬君弘,连忙躬身行礼。
“将军。”
“带我去见你家主人。”敬君弘压低声音。
“主人正在书房等您。”
穿过几道回廊,敬君弘被带到了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外。
家丁躬身退下。
敬君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入。
书房内,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武将,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眉头紧锁。
正是玄武门守将,常何。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案旁的佩刀上。
当看清来人是敬君弘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敬将军?”
常何站起身,脸上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你我虽在玄武门共事,但……似乎并无私交。”
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带着明显的疏离。
谁都知道,敬君弘是秦王府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秦王府的人深夜秘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敬君弘也不废话,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常何面前,开门见山。
“常将军,明人不说暗话。”
“我今夜来,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命令。”
常何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后退半步,与敬君弘拉开距离,冷声道:“秦王殿下?我常何乃东宫属官,与秦王府素无往来!敬将军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太子的人,想以此撇清关系。
敬君弘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冷笑。
“常将军,都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场面话,还有意思吗?”
敬君弘的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齐王又是什么货色,你也心知肚明!”
“东宫毒宴,天下皆知!若不是江宸那逆贼送来解药,秦王殿下早已是一具尸体!”
“如今,太子更是罗织罪名,夺了殿下的兵权,将整个天策府圈禁起来!下一步是什么,你猜不到吗?”
敬君弘步步紧逼。
“等到太子清除了殿下,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些曾经跟随殿下浴血沙场的人!”
“你常何,虽然是东宫旧部,但你在玄武门,与我等天策府将领共事多年,你觉得太子会信你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常将军,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一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常何的心上。
常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日子,他夜夜睡不安寝,辗转反侧,想的就是这件事!
他被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太子那边,早就对他与天策府的人走得近而不满,多次派人敲打。
可秦王这边,势力滔天,他也得罪不起。
他本想装聋作哑,混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可敬君弘的话,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没错,尘埃落定之后,无论谁赢,他这个守着玄武门的“墙头草”,都绝对没有好下场!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常何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敬君弘见他已经动摇,心中一喜,语气也缓和下来。
“殿下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太子倒行逆施,早已失了人心。而秦王殿下,功盖天下,万民归心!这天下,最终是谁的,还用说吗?”
“殿下让在下给将军带一句话。”
“只要将军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将军便是不世之功!”
常何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行个方便?
怎么行方便?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让他打开玄武门,放秦王的人进去!
这是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刚想开口拒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些日子,在长安城一家茶馆里听到的评书。
那说书人,讲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讲的,是河北一个叫“铁牛”的放牛娃,进了什么“公学”,学会了造火炮,成了大匠,连委员长都亲自接见他!
讲的,是薪火军的程咬金将军,到了一个地方,不抢粮食不抢钱,反而把地主家的地,都分给了穷哈哈的泥腿子!
那些故事,听起来那么离奇,那么不真实。
可说书人最后那几句话,却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
“各位老少爷们,啥叫天下?这天下,不是皇帝老子一个人的!是咱们万万千千老百姓的!”
“啥叫官?当官的,就该让老百姓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不顾百姓死活的,那不叫官,那叫贼!”
“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常何喃喃自语。
他再看看眼前这大唐的皇子们。
为了一个皇位,兄弟相残,下毒暗害,无所不用其极!
关中大旱,灾民易子而食,他们想的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如何借着灾情,打压对手,收买人心!
这,就是李家的天下?
这,就是他常何赌上身家性命,要为之效忠的“君父”?
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与恶心,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对李唐皇室最后那点忠诚,在这一刻,被江宸那些“歪理邪说”,腐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敬君弘将常何脸上的挣扎与动摇,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了常何面前。
“咔哒。”
箱子被打开。
一瞬间,满室的金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烛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常何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
敬君弘又从怀中,掏出那封李世民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殿下亲口许诺,常将军今日之功,他日必以国士报之!封妻荫子,世代荣华!”
金钱!
权位!
承诺!
巨大的利益,和对太子党那深入骨髓的厌恶,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常何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终于……
“嘣”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股狠厉!
他对着敬君弘,深深一揖,抱拳及地!
“请回报秦王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键时刻,玄武门,必为他而开!”
敬君弘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成了!
这盘死局,活了!
……
东宫,承恩殿。
夜已深。
太子李建成的心腹谋士王珪,却毫无睡意。
他正对着烛火,仔细查看着一份份关于禁军换防的记录。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记录上。
“亥时三刻,右屯卫郎将敬君弘,出秦王府,经永安坊、长乐坊,入光禄坊……”
王珪的眉头,微微皱起。
光禄坊?
那里,住的都是些中下级的官员。
敬君弘这个天策府的核心将领,深更半夜,去那里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将光禄坊的官员名册拿了过来,逐一比对。
当他的手指,划过一个名字时,猛地停住了。
常何。
玄武门守将。
王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