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的操场上,数百条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场上,没人敢有丝毫的懈怠。
数百名来自五湖四海,身份背景天差地别的学员,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
他们的眼神,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简陋的木制高台。
有满腹经纶的年轻士子,如郑玄,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有学究天人的算学大家,如王孝通,扶了扶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有身怀绝技的墨家传人,如墨迟,那双看惯了精密机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与好奇。
更有从最底层提拔上来的士兵、工匠和农人代表,他们坐得最直,像一杆杆标枪,脸上带着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他们都知道,今天,将是决定他们未来,乃至决定这个新世界未来的一天。
因为,给他们上第一堂课的人,是江宸。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
江宸穿着一身和他们别无二致的灰色制服,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一张张充满了激动、好奇与期盼的脸上缓缓扫过。
整个操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石破天惊的教诲。
然而,江宸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讲任何圣“贤之道,也没有说半句安抚人心的话。
他只是看着台下的众人,提出了一个最根本,也最尖锐的问题。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也就是未来的官府,我们的权力,从何而来?”
权力,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懵了。
自古以来,权力不就是皇帝给的吗?皇帝的权力,不就是老天爷给的吗?
这还需要问?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起了些许骚动。
一个从军队里提拔起来的队正,猛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回答,中气十足。
“报告委员长!俺觉得,权力是从枪杆子里出来的!”
“谁的拳头大,谁的兵多,谁就有权!”
这话,说得实在。
不少军官出身的学员,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江宸看向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说得有道理,但不对。”
他又看向郑玄那些士子。
“你们呢?”
郑玄站起身,他思索片刻,躬身答道:“回委员长,学生以为,权力来自于万民拥戴,顺天应人。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答案,引经据典,引来了不少文人学员的赞同。
江宸依旧摇了摇头。
“说得更好,但还是不对。”
这下,所有人都糊涂了。
拳头和民心,都代表了权力,这还有错?
那权力,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江宸没有再让众人猜测,他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三观的,全新的概念。
“你们说的,都只是权力的表象,是维持权力的手段,而不是权力的根源。”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未来的权力,只有一个来源——”
“那就是,人民的授予和委托!”
授予?
委托?
这两个词,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陌生到了极点。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茫然的脸,江宸笑了。
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说了一个最简单,最通俗的比喻。
“我给大家打个比方。”
“有一个村子,村里的百姓辛勤劳作,但夜里总有盗匪骚扰,大家伙都睡不安稳。”
“于是,村民们一合计,决定每家每户都出点粮食,凑在一起,雇一个身强力壮,又信得过的人,来当村里的更夫,负责巡夜,保护大家伙的财产和安全。”
这个比喻一出,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宸接着说道:“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
“这个村子里的百姓,他们是谁?”
“是主人!”一个农人代表脱口而出。
“说得好!”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主人家!那他们凑出来的粮食,是什么?”
“是……是工钱!”
“没错!是我们未来的税赋!是人民交给我们,让我们办事的钱!”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么,那个被雇来的更夫,他是谁?”
这一次,没人敢轻易回答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可怕的真相!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替他们说出了那个答案。
“那个更夫,就是我们!”
“就是未来的官府!就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轰!!!
整个操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王孝通那张苍老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捏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在微微颤抖!
墨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深处,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郑玄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夫!
他们不是官!不是老爷!
他们只是百姓花钱雇来的……更夫?!
这个比喻,太粗鄙了!
可也太他娘的形象了!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将那层包裹在“权力”之外,名为“君权神授”、“天命所归”的华丽外衣,剥得一干二净,露出了里面最赤裸裸,最直白的本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孝通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这不是圣贤空谈,这是……这是一套可以计算,可以验证的规矩!一套完美的契约!」
「权力非天授,乃民授!民意,即天意!」
墨迟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在来回轰鸣!
江宸看着台下众人那副三观尽碎的模样,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下说,将这把刀子,插得更深!
“百姓是主人,我们是仆人!”
“百姓授予我们巡夜、抓贼的权力,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保护他们!这就是委托!”
“我们拿了百姓的粮食,就要尽心尽力地去办事!这就是契约!”
“现在,我再问你们!”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这个更夫,他拿了钱,却天天躲起来睡大觉,导致村里遭了贼,该怎么办?!”
“换了他!”
这次,回答得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说得对!”
“那如果,这个更夫,他不但不抓贼,反而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反过来偷主家的东西,欺负主家的女人,又该怎么办?!”
“杀了他!”
一个士兵代表吼得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杀气!
“说得更好!”
江宸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
他指着台下所有学员,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都给我记住了!”
“你们未来,不是去做官当老爷的!你们是去当人民的公仆!是百姓花钱请来看家护院的!”
“谁要是敢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份契约,骑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
“人民,就有权收回授予你们的一切!”
“把你们,连同你们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脚踹翻!”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讲课了!
这是在立规矩!
是在为这个新生的政权,为在场所有未来的骨干,打下最深刻,最不可动摇的思想钢印!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写满了责任与义务的契约!
操场上,依旧死寂。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眼中的迷茫、困惑、甚至是那一丝丝的野心,都在这堂课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坚定!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将要去做的,是一份何等伟大的事业!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点燃的脸,点了点头。
思想,已经统一。
剩下的,就是方法了。
* * *
思想的火种,在邺城被彻底点燃,即将随着第一批毕业的学员,燎原天下。
与此同时。
遥远的江淮之地,一支风尘仆仆的使团,也终于抵达了杜伏威的治所,历阳。
为首之人,正是裴宣。
他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又看了看身边那些伪装成商队护卫,眼中却藏着刀锋的同盟战士。
他知道,一场比战场厮杀更加凶险的博弈,即将开始。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结盟的信物。
更是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枭雄,都为之疯狂的……思想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