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崔氏府邸。
雕梁画栋,曲水流觞。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龙涎香混合着酒肉的香气,与一墙之隔,那流民身上的酸臭味,仿佛是两个世界。
江宸一身玄色常服,领着程咬金与秦琼,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程咬金那双环眼,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没停止过四处乱瞟。
“乖乖!这墙都是用金子糊的吧?”
他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扇子,满脸假笑的士族,嘴里小声嘀咕。
“俺看他们上茅房,都得用玉石擦屁股!”
秦琼面色沉凝,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如鹰,扫过大堂内每一个角落。
“恭迎江帅!”
主位上,清河崔氏的族长崔民干,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起身相迎。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看乡下暴发户的审视与傲慢。
“江帅神威,驱逐夏寇,实乃我河北百姓之福!今日我等略备薄酒,为江帅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他话音刚落,一名管事便尖着嗓子高声唱喏。
“请江帅上座!”
那管事引着江宸,走向一张明显与其他席位不同的,更加华丽的案几。
程咬金想也不想,大马金刀地就要跟着过去坐下。
“哎!这位将军,且慢!”
管事立刻拦住了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古之礼法,主宾之位,岂可混淆?将军您的座位,在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是末席。
一个距离主位最远,几乎快要挨着门口的位置。
“噗嗤。”
大堂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数十名士族子弟,交头接耳,看向程咬金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他娘的!”
程咬金那张黑脸,“噌”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半辈子,跟着李密打天下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鸟气!
“咬金。”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让程咬金浑身一僵。
他回头,看到江宸平静的眼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俺听委员长的。”
他闷哼一声,走到末席,一屁股坐下,那力道震得案几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宴会,开始。
一道道菜肴,如同流水般呈上。
熊掌、鹿唇、驼峰……极尽奢华。
可那吃法,却繁琐得令人发指。
每道菜,都配着不同的刀叉匕箸,用哪一个,怎么用,都有讲究。
程咬金看着眼前一盘香气四溢的烤羊腿,馋的口水直流,刚想伸手去抓。
旁边一名士族子弟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哎呀,程将军,此乃西域贡品,需用银叉剔骨,方显雅致。直接上手,未免……太失体统。”
“失你娘的体统!”
程咬金再也忍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巨大的响声,让整个大堂的乐声都停了!
“老子在沙场上啃人骨头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你娘胎里喝奶呢!”
“吃个肉都这么多屁事!你们是吃饭还是吃屎?!”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民干身旁,一名面白无须,号称“河北大儒”的崔氏名士,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咬金,而是对着江宸,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
“江帅,令行禁止,乃治军之本。可礼乐教化,方是安邦之基石。”
他摇头晃脑,一脸痛心疾首。
“《论语》有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等士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
“若连餐桌之仪都无法恪守,又何谈治理万民,匡扶社稷?”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江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不知江帅,对‘克己复礼为仁’这句话,有何高见?”
来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
他们就是要用这些之乎者也,用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来把江宸和他的部下,死死钉在“粗鄙武夫”、“不通教化”的耻辱柱上!
秦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单雄信更是气得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所有士族,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江宸。
他们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他哑口无言!
然而,江宸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即将再次暴走的程咬金。
他甚至没有起身。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毫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崔先生,学问精深,江某佩服。”
他示意那位名士继续。
“请讲,江某洗耳恭听。”
这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他不生气?
还是说,他根本就听不懂,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士族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轻蔑和得意。
他们认定了,江宸就是外强中干!
一时间,整个大堂,变成了这群门阀士族的表演舞台。
“江帅,可知《春秋》微言大义?”
“江帅,可曾读过《尚书》之中的治国之道?”
“江帅可知,我等门阀世家,乃是维系这天下纲常的顶梁柱!尔等草莽,不过是……”
嘲讽,越来越露骨。
羞辱,越来越直接。
他们将骨子里那股视万民如蝼蚁的傲慢,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江宸的脸,狠狠踩在脚下!
终于,在所有人都表演完毕后。
崔民干,缓缓站起身。
他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玉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宸,脸上是胜利者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江帅听了这么多治国安邦的大道,想必心中也颇有感悟。”
崔民干的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不知江帅对这天下,对这治国安邦,究竟……”
“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