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年,春。
河内郡城头,冰冷的城砖挡不住春风的暖意。
风里,带着湿润泥土和青草抽芽的气息。
一面巨大的,绣着燃烧薪火的赤红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江宸一身玄色常服,按着城墙垛口,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又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田野间,新翻的泥土黝黑油亮。
薪火军的士兵,正和当地的农夫一起,用简易的标尺丈量着土地,每分好一块,便引来一片震天的欢呼。
城内的街道,再无饿殍。
一口口施粥的大锅前,百姓们捧着碗,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安稳”的神情。
“委员长!”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传来,程咬金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河内郡所有士族豪强的粮仓,都给俺们撬开了!”
他咧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兴奋地比划着。
“家伙什堆得跟山一样!够咱们三大军团敞开了肚皮吃上一年!”
秦琼紧随其后,神情沉稳,抱拳道。
“委员长,降兵整编已初步完成。”
“各军思想改造效果显著,士气高昂,随时可以再战!”
最后走上来的,是文士打扮的裴宣,他手中的竹简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公田制推行顺利,百姓踊跃,预计春耕结束前,河内郡所有田亩都能分配到户。”
“民心,已归附!”
三人的话语里,都压抑不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
击败李密,占据河内。
薪火寨,这支曾经蜗居太行的力量,如今已是天下间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一方诸侯!
江宸听着汇报,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脚下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上。
他越过城池,越过田野,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个方向,是关中,是长安。
那里,有一头刚刚登基的猛虎,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整个天下。
程咬金几人察觉到了江宸的沉默,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他们顺着江宸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苍茫的天地。
“江兄弟,咋了?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咋还愁眉苦脸的?”
程咬金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江宸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位已经脱胎换骨的薪火军核心将领。
秦琼的沉稳,程咬金的勇猛,单雄信的悍不畏死,裴宣的运筹帷幄。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不是发愁。”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城池,又指了指远方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
“我们击败了李密,只是推倒了一堵旧墙。”
“可墙后面,不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墙后面,是更强大的敌人,是更复杂的棋局,是整个吃人的旧世界!”
他回望身后那面飘扬的薪火战旗。
“我们点燃了这把火,不是为了取暖。”
江宸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是为了把这个旧世界,连同它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王侯将相,所有的不公!”
“烧个干干净净!”
轰!
程咬金、秦琼、裴宣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是啊!
他们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换个主公,不是为了封妻荫子!
是为了,换一个活法!换一个天!
江宸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秦琼的肩膀。
“叔宝,咬金。”
“你们以为,走出太行,我们的征途,就结束了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为之战栗的光芒。
“不。”
“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我们的脚下,没有路!”
“因为我们,就是来开路的!”
“从今天起,我们要让这天下所有被踩在泥里的人都站起来!告诉他们,他们不是牛马,不是工具!”
“他们,是人!”
“我们要用手中的刀,去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兵为谁战,为何战,清清楚楚!”
“一个,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
“一个,再也无人敢高高在上,视万民如草芥的……”
“新世界!”
一番话,字字如雷!
秦琼的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程咬金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看着眼前的江宸,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时代的,开创者!
……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长安,秦王府。
李世民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他没有去看关中的繁华夜景。
他的目光,同样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个方向,是太行山,是河内郡。
那里,有一团他从未见过的,要将整个旧世界烧成灰烬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房玄龄与杜如晦,肃立其后,神情凝重如铁。
“秦王。”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干涩。
“此獠之志,不在窃国,而在灭道!”
“他要灭的,是我等世家门阀千百年来的立身之道!”
杜如晦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此火不灭,必成燎原之势。”
“届时,天下汹汹,非兵戈可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土地。
相隔千里,风不同,月不同。
他与江宸,谁也看不见谁。
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审视的目光。
天下这盘棋,不再是群雄乱战的浑水。
从这一刻起。
终于有了,执棋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