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开仓!放粮!”
“今晚,我要让所有放下武器的瓦岗兄弟,都喝上一碗热肉粥!吃上一个白面馒头!”
此言一出,整个高台,瞬间死寂!
裴宣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他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首领!不可!”
“这……这可是数万张嘴啊!”
“我们寨子的存粮,根本撑不住这么消耗!”
程咬金也瞪圆了眼珠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给降兵吃肉粥馒头?
还管够?!
自古以来,哪有这么打仗的!
不杀俘筑京观,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江宸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黑压压,如同待宰羔羊般跪在地上的数万降兵。
“他们饿着肚子,怎么听得进去我们讲的道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们为李密卖命,连肚子都填不饱。”
“我们让他们吃饱了,他们才知道,该为谁卖命。”
“执行命令。”
最后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宣身体一震,看着江宸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抱拳。
“是!”
……
夜,彻底黑了。
冰冷的战场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从薪火寨后山运来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很快,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白面独有的甜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数万瓦岗降兵,依旧跪在原地。
他们麻木,恐惧,绝望。
他们等待着胜利者的裁决,做好了被屠杀,被编为奴隶,被活活饿死的准备。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屠刀。
而是一碗碗……冒着滚滚热气的东西。
当第一个薪火军士兵,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到一个降兵面前时。
那降兵吓得浑身一抖,闭上了眼睛等死。
可预想中的冰冷刀锋,没有落下。
一个粗瓷大碗,被塞进了他冰冷的手里。
他颤抖着睁开眼。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碗里,不是黑乎乎的杂粮饼,不是混着沙子的米糠。
是粘稠的,飘着油花,散发着肉香的白米粥!
旁边,还有一个雪白松软,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吃吧,后面还有,管够。”
薪火军的士兵,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
那降兵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捧着碗,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
滚烫的肉粥,滑过他干裂的喉咙,涌入冰冷的胃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呜……”
他想忍住。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进粥碗里。
“呜哇——!”
一个七尺高的关西汉子,捧着一碗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会传染。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整个降兵营,哭声震天!
他们想起了在瓦岗啃着黑面饼子的日子!
他们想起了李密那张刻薄寡恩的脸!
他们想起了督战队那冰冷的屠刀!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在这一碗滚烫的肉粥面前,彻底爆发!
“噗通!”
第一个哭完的汉子,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对着薪火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噗通!”
“噗通!噗通!”
成千上万的降兵,在吃完那顿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饱饭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一刻,兵不血刃!
数万颗冰冷的心,被一碗肉粥,彻底融化!
……
一处被严密看守的营帐内。
单雄信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假仁假义!收买人心的把戏!”
“一碗粥就想让老子投降?做梦!”
秦琼却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痛哭流涕,磕头不止的降兵。
他又想起了白天,督战队挥刀砍向袍泽的场景。
一个在后面杀自己人。
一个给降兵吃肉粥。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江宸亲自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一模一样的肉粥,和两个白面馒头。
“两位将军,想必也饿了。”
江宸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呸!”
单雄信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目而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俺!”
江宸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琼身上。
秦琼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碗粥,而是死死盯着江宸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许久,秦琼沙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和李密,和天下那些反王,有什么不同?”
单雄信的叫骂声,停了。
他也想知道答案。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掀开帐帘的一角,指着外面那些正在被薪火军士兵引导着,排队领取第二碗粥的降兵。
“我想做什么?”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秦琼和单雄信的心上。
“我想让天底下所有像他们一样的士兵,不用再为某个姓李的,姓王的野心去死。”
“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建功立业!”
“而是为了自己家里的那几亩薄田!为了自己婆娘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
“我与李密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他眼里,他们是工具,是炮灰,是通往权力的垫脚石。”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琼。
“而在我眼里,他们,是人!”
“是和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秦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
是人!
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他浴血奋战,究竟为何?
不就是为了让兄弟们能活下去,能有个好日子吗?
可李密,却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
这一刻,秦琼心中最后一丝对瓦岗的留恋,彻底崩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青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对着江宸,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
“秦琼,愿闻其详!”
江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知道,秦叔宝这条真龙,上钩了。
“光说无用。”
江宸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依旧一脸倔强的单雄信。
“明日,我亲自带诸位,在我的薪火寨里,走一走,看一看。”
“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们究竟是一群怎样的‘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