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大营,伤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李密面沉如水,一脚踏入。
他没有理会两旁跪倒的军医,径直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床铺。
床铺上,躺着一个个从前线抬下来的士兵。
他们没有哀嚎,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李密停在一个士兵面前。
那士兵的胸口,没有刀伤,没有箭创。
只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肉向外翻卷,边缘一圈焦黑,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穿!
透过那个窟窿,甚至能看到里面破碎的脏器。
李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手指悬停在伤口上方,能感受到那股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
“魏公……”
单雄信跟在他身后,那张一向桀骜的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无半分悍将的威风。
“妖火……”
“是妖火……”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闭嘴!”
李密猛地回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在单雄信脸上。
他扫视一圈,看着那些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士兵,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恐怖伤口。
妖术?
不。
这绝不是什么妖术!
这是武器!
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恐怖的杀人利器!
李密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伤兵营。
他站在营外的空地上,抬头望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太行山。
山风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可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严重低估了那个叫江宸的小子!
他以为对方只是占了地利,有点小聪明的山匪。
可现在看来,对方手里,掌握着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
“魏公!”
“魏公!军心不稳,许多弟兄都嚷嚷着要回家!”
“是啊魏公,那山上的妖法太邪门了,弟兄们都不敢再打了!”
几名将校匆匆赶来,脸上全是惶恐与不安。
整个瓦岗大营,都被那三声雷鸣,彻底轰碎了胆气!
强攻?
那是让士兵排着队去送死!
再来一次,这支军队会立刻哗变!
可就这么退兵?
他魏公李密,亲率两万大军,被一群山匪用“妖法”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去?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他积攒至今的威望,将瞬间土崩瓦解!
他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再也别想号令群雄,逐鹿中原!
进,是死路。
退,是绝路。
李密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震惊、屈辱、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中军大帐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十几名瓦岗核心将校,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单雄信跪在中央,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所有人都等着李密做出决断。
是战,是退?
许久。
李密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他,魏公李密,能从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不只是家世和武勇!
更是远超常人的,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冷静!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全军,后撤五里,安营扎寨。”
什么?!
帐内所有将校,都猛地抬起头。
后撤?
这不是等于承认败了吗?
“魏公,不可啊!”一名老将急道,“这一退,军心就彻底散了!”
李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退,难道让你带着人,再去尝尝那妖火的滋味?”
那老将瞬间哑火,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
李密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薪火寨隘口的位置。
“江宸的妖火,确实厉害。”
“百步之内,可穿重甲,威力堪比天雷。”
“但本公不信,这东西没有弱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其声势浩大,必消耗不菲,不可能无穷无尽!”
“其准备繁琐,两次轰鸣之间,有明显的间隙!”
“最重要的一点!”
李密的语气陡然加重。
“他们,被困在山上!”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
“我们有两万大军,粮草充足!”
“他薪火寨有多少人?一万?还是两万?他养得起吗?”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战术更改!”
“不强攻,只围困!”
“把这座太行山,给本公围成一个铁桶!连一只鸟都不能让它飞出去!”
“本公要活活饿死他们!困死他们!”
李密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帐内的将校们,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
我们人多!我们耗得起!
只要不让我们去正面面对那恐怖的妖火,怎么都行!
“那……魏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冲下山来……”单雄信小心翼翼地问。
“那更好!”
李密发出一声冷笑。
“在平地上,本公的两万铁骑,能把他们碾成肉泥!”
他顿了顿,看向工匠营的总管。
“另外,传令工匠营,日夜赶工!”
“仿照攻城冲车,给本公打造一百面重型盾车!”
“盾要三层厚,外面包上浸了水的湿牛皮!本公不信,血肉之躯能挡住妖火,难道连坚木铁皮也挡不住吗?!”
“是!魏公!”工匠总管大声领命。
一套条理清晰,攻守兼备的对策,瞬间盘活了帐内这潭死水。
所有将校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魏公,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魏公!
李密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心中稍定。
他走到帐口,再次望向那座黑色的山脉。
“江宸……”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冷。
“本公承认,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但战争,从来不只靠一两件新奇的兵器。”
“比拼的,是底蕴,是耐心!”
“本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
他以为,将战争拖入他最擅长的围困与消耗,主动权,就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知道。
山巅之上,江宸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看着山下徐徐后撤,重新安营扎-寨的瓦岗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果然这么做了。”
身旁的程咬金一脸不解。
“江兄弟,这李密小儿当缩头乌龟了,咱们怎么办?”
江宸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想围城?”
“那我们就把整个太行山,变成他的猎场。”
“传令下去,让游击队,准备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