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江宸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疲惫。
站在门外的裴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江宸要做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在那间小屋内爆发。
屋子里,光线昏暗。
江宸没有点灯。
他走到屋子中央,盘腿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脑海深处那片混沌的海洋。
主动,潜入。
轰——!
没有预兆。
整个世界,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的画面,声音,文字,像决堤的洪水,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疯狂涌入。
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
摩天大楼闪烁的霓虹灯。
纪录片里字正腔圆的解说。
电脑屏幕上疯狂弹出的广告窗口。
图书馆书架间弥漫的,纸张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所有被大脑封存的,无用的信息垃圾,在这一刻,被尽数唤醒。
它们汇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狠狠撕扯着他的意识。
一根烧红的铁锥,仿佛正从他颅骨的中央,狠狠钻入。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颤。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剧烈地跳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他必须承受。
他必须在这片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找到那根能救命的针。
“太行山!”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这个词,像一个锚,被他狠狠抛入混乱的风暴中。
风暴,似乎有了一丝迟滞。
无数与“太行山”相关的碎片,开始被吸引过来。
“八百里太行,壁立千仞……”一篇旅游散文的开头。
“太行山高速,今日全线通车……”一则地方新闻的播报。
“探秘太行,寻找传说中的千年古道……”一个户外论坛的帖子。
全是垃圾!
全是无用的,模糊的,甚至相互矛盾的噪音!
剧痛,再次加剧。
江宸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球,随时可能炸开。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昏过去。
一旦昏过去,他的意识,就可能永远迷失在这片数据的废墟里。
咔嚓。
一声轻响。
他用尽力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瞬间炸开。
剧痛,带来了片刻的清醒。
就是现在!
“关键词!”
“索引!”
他强迫自己,像一台老旧的,却在疯狂运转的计算机。
“盐!井盐!矿盐!”
“铁!褐铁矿!赤铁矿!成矿带!”
“地质!断层!褶皱!”
一个个专业词汇,被他用尽意志力,强行打入脑海。
信息风暴,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攻略,那些语焉不详的野史传说,开始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一张张地质剖面图,像闪电般划过。
一段段学术论文的摘要,像字幕般滚动。
“……该区域盐矿,主要为内陆湖相沉积,分布于……”
“……受燕山期构造运动影响,太行山东麓形成多个铁矿富集区,尤以……”
有了!
江宸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数日的矿工,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死死抓住这丝光,拼命向源头挖去。
更多的信息,被强行拉扯出来。
一张模糊的,挂在某个博物馆墙壁上的,古代矿产分布图。
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几个小点。
他看不清那些小点的具体名字。
但他看到了它们旁边,那条蜿蜒曲折的,如同巨龙般盘踞的河流。
漳河!
对了!就是漳河!
他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漳河中上游,太行山东麓。
那片区域,在前世,是著名的铁矿产区!
一个地名,艰难地,从记忆的迷雾中,挤了出来。
涉……
涉县!
就是那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
更多精准的,有用的信息,开始汇集。
“……其主要铁矿类型为沉积变质型赤铁矿,品位高,易于开采……”
“……同时,在该区域的次级盆地中,发现了古代采盐遗迹,推测存在浅层岩盐矿脉……”
找到了!
盐!铁!
都在一个大致的区域!
江宸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
天旋地D转。
他猛地睁开眼睛。
“噗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鼻腔里,一片温热。
两行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屋子里的木桌,在他眼中,都在晃动。
可他的脸上,却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虚弱,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桌边。
他抓起一根烧剩下半截的炭笔,颤抖着,在手边一张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粗糙的羊皮上,开始画。
他的手,抖得厉害。
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
可他不在乎。
他必须在那些宝贵的记忆,再次沉入混沌之前,将它们固定下来。
一条河。
几座山。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三个地方,画上了三个重重的,黑色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
炭笔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他趴在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子时,江宸醒了。
他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脑袋里,依旧是针扎般的刺痛。
他看着桌上那张画着三个黑圈的,简陋的羊皮地图,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推开门。
守了一夜的裴宣,立刻迎了上来。
当他看到江宸那张苍白如纸,还带着干涸血迹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首领,你……”
“我没事。”
江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把王老三,还有猎户队的张栓,叫到这里来。”
“另外,再挑十个我们自己人里,最可靠,最能吃苦,腿脚最利索的弟兄。”
“让他们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悄悄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裴宣虽然满心疑问,却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
王老三,和那个叫张栓的,皮肤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山民猎户,带着十名精悍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木屋前。
他们看到江宸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都进来。”
江宸把他们叫进屋子。
他指着桌上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
“张栓,你是在这山里长大的,你来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歪扭的河线上。
“这条河,可是漳河?”
张栓凑过去,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天。
他挠了挠头。
“首领,这画得……有点不像。”
“不过,看这山势走向,从咱们寨子往东南走,翻过三道梁,是有一条大河,山里人都叫它大漳水。”
江宸的心,定了下来。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落在了其中一个黑圈上。
“这个位置。”
“在漳水的北岸,背靠着一座形似卧牛的山,山脚下,有一片长满红色石头的河滩。”
“你,去过这个地方没有?”
张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着江宸,像是见了鬼一样。
“首、首领……你怎么知道那里?”
“那地方叫红石滩,邪门得很!那里的石头,都是红的,敲开里面还有铁疙瘩!水也是又苦又咸,牲口都不喝!”
江宸笑了。
他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王老三。
“王老三。”
“你,带着这十个弟兄,跟着张栓。”
“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不是杀人。”
他将那张羊皮地图,小心地卷起,递到王老三手里。
“是寻宝。”
“找到这三个地方,挖地三尺,也要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带回来。”
“记住,此事,乃我薪火寨最高机密。”
“若有泄露,军法从事!”
王老三接过那卷温热的羊皮,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是整个薪火寨的命运。
他挺直胸膛,重重一抱拳。
“首领放心!”
“找不到东西,我王老三,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