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黏稠的,发黑的血,将整个山包都浸透了。
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盾牌,还有扭曲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成了一道道矮墙。
程咬金靠着一块被血染红的巨石,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他手中的八卦宣花斧,斧刃上全是豁口,斧柄滑腻,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痰,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身边,还能站着的兄弟,不到一百个。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嘴唇干裂,可那眼神,却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饿狼,依旧凶悍。
山包下,隋军的阵列,整齐得像一片黑色的铁林。
一个顶盔贯甲的隋将,策马向前几步,勒住马头。
“山上的瓦岗余孽听着!”
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我家张大帅有令,尔等若肯放下兵器,跪地请降,可饶你们一条狗命!”
程咬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个隋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呸!”
一口浓痰,混着血沫,狠狠啐在地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要俺老程的脑袋,自己派人来拿!”
他环视着身边仅存的兄弟,嘶哑的嗓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俺老程,对不住兄弟们!”
“被李密那个狗娘养的,给出卖了!”
“降?”
“降了他娘的!咱们降了,李密那狗贼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能让他睡安稳了!”
那隋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识抬举!”
他猛地一挥手。
“放箭!”
“嗡——”
密集的弦响,汇成一声刺耳的嗡鸣。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空,朝着小小的山包,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举盾!”
一个断了臂的队正,用尽力气嘶吼。
残存的瓦岗士兵,下意识地将破烂的盾牌,甚至同伴的尸体,举过头顶。
“噗!噗!噗!”
箭矢钉入盾牌,射穿尸体,撕裂血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惨叫声,闷哼声,不断响起。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轮箭雨下,变得更加稀薄。
“杀上去!拿下程咬金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隋将的吼声,点燃了底下士兵的贪婪。
“杀啊!”
潮水般的隋军,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总攻。
“操你娘的!”
程咬金一声怒吼,拄着斧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迎着冲上来的隋军,挥出了手中的巨斧。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隋兵,连人带盾,被他从中劈开。
滚烫的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不管不顾,大斧横扫。
“咔嚓!”
又是两个隋兵的身体,被拦腰斩断。
他用最野蛮的方式,暂时堵住了这个缺口。
可他知道,这只是在喝毒酒解渴。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
每一次挥斧,都牵动着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将军!水!”
一个叫铁牛的亲兵,看到程咬金干裂的嘴唇,眼睛都红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一具尸体,那里,挂着一个瘪了一半的水囊。
“噗!”
他刚抓到水囊,数支长矛,就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刺穿了他的身体。
铁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几个血淋淋的矛尖,脸上,却没有恐惧。
他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水囊,奋力扔向了程咬金。
“将……军……”
他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身体,被长矛高高挑起。
程咬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个还带着铁牛体温的水囊。
他看着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汉子,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了头。
“啊——!”
程咬金虎目圆睁,眼角迸裂,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长啸。
那啸声里,是无尽的悲愤,是冲天的绝望。
他拧开水囊,却没有喝。
他走到一个腹部中箭,肠子都流了出来的小兵面前,将水,缓缓倒进他干裂的嘴里。
“喝。”
他又走到另一个被砍掉一条腿的汉子面前。
“喝。”
一个,又一个。
一袋救命的水,被他分给了最重伤的几个弟兄。
轮到他自己时,水囊里,只剩下最后几滴。
他将水囊狠狠摔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宣花斧。
斧刃,对准了山下,那片黑色的,涌动的人潮。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再嘶吼,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残存的几十个瓦岗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他们的主将。
“援军,不会来了。”
“李密那狗贼,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
“降,也是死。”
程咬金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咱们,是瓦岗的兵!是翟大龙头带出来的兵!”
他用斧子,指向山下。
“跟俺老程,冲下去!”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黄泉路上,咱们再他娘的摆一桌!不醉不归!”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
几十名残兵,被程咬金那股子顶天立地的豪情,彻底点燃。
他们扔掉了手里破烂的盾牌。
他们扶起了身边还能动的兄弟。
他们举起了手中最后一寸断刃。
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人生中,最响亮,也最决绝的咆哮。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将军一起!杀!”
程咬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了一匹同样遍体鳞伤的战马,将那对沉重的板斧,横在胸前。
“驾!”
他一马当先,朝着那片钢铁丛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几十名残兵,紧随其后。
他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锋利的箭头。
目标,是与敌人,同归于尽。
山下的隋将,看着这群主动冲下来送死的疯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冷笑。
“弓箭手准备!”
“给我把他们,射成刺猬!”
就在程咬金即将冲入隋军阵中,就在隋军的弓箭手,即将放出夺命之弦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奇异的,沉闷的,如同九天惊雷般的爆响,毫无征兆地,从隋军的后阵,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声音,密集,而诡异。
完全不同于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声响。
隋军整齐的后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成片的惨叫声,和巨大的混乱,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后面!敌人在我们后面!”
程咬金猛地勒住战马。
马蹄在距离隋军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他惊愕地抬起头,越过前方严阵以待的隋军,望向那片骚乱的源头。
那里的天空,为何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