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黑色的幕布,盖住了整个山谷。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勾勒出树木和岩石狰狞的轮廓。
江宸在黑暗中行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一个幽灵,巡视着自己布置的死亡领地。
他身后,赵大头和几个士兵,屏住呼吸,踩着他的脚印,大气不敢出。
“停。”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积雪下面一寸的地方,轻轻拨开。
一根用黑藤浸了油的绊马索,露了出来。
它绷得笔直,一头连着一棵不起眼的矮树,另一头,消失在黑暗的雪地里。
一个年轻士兵,看得心惊,脚下没注意,身体晃了一下。
“别动。”江宸头也没回。
那士兵立刻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江宸指了指那根藤索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我挖松了土。”
“马蹄踩上去,藤索会绊住它的后腿。它会倒。”
“它一倒,后面的人,就得停。”
“他们一停,心就乱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要的,就是他们乱。”
赵大头跟在他身后,看着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布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这些东西,白天看都未必能发现。
官兵要是摸黑冲进来,一个照面,就得倒下一片。
他们来到了半山腰。
这里,是王老三带人负责的区域。
几十根合抱粗的巨木,用粗大的藤索捆着,像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横在悬崖边上。
巨木后面,是成堆的擂石。
王老三看见江宸,赶紧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头领,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
“每一根藤索,都只留下最后一刀的量。”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捆最大的滚木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用来固定的主藤索。
他的手指,在藤索中间的一个节点上,停住了。
王老三的心,咯噔一下。
“这根藤,换掉。”江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头领,这……这根是最粗的啊。”王老三急了。
“它被石头磨过。”
江宸拿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那根藤索的磨损处,轻轻一划。
“啪。”
一声轻响。
那根碗口粗的藤索,应声而断。
王老三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无法想象,要是官兵冲进来的时候,这根藤索自己断了,会是什么后果。
那堆滚木,会砸在自己人的头上。
“俺……俺该死!”王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扑通一下就要跪下。
江宸一把扶住了他。
“现在发现,就不晚。”
他没有责备。
“拿新的来。我教你们一种水手结,越拉越紧,绝不会松。”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备用的绳子,借着微弱的星光,亲手演示。
他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穿针引线。
一个复杂而牢固的绳结,很快就打好了。
“记住这个结。”
“它跟你们的命,一样重要。”
江宸没有就此罢休。
他亲自,一个一个,检查了所有滚木和擂石的固定点。
他用手去拉,用脚去踹,确认每一个节点都万无一失。
那些负责这片区域的士兵,都默默地看着。
他们看着自己的头领,在寒夜里,像个最挑剔的工匠,检查着每一个杀人的细节。
他们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别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踏实的,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信心。
他们开始明白,他们首领设计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陷阱。
这是一台精密的,一环扣一环的,杀人机器。
最后,江宸带着人,来到了谷道最狭窄的地方。
这里,像一个天然的瓶颈。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这里,是整个伏击圈的心脏。
是最后的,收割场。
江宸指了指峭壁上方,那些用枯枝败叶伪装起来的凹陷处。
“弓手,就在那里。”
“他们不需要看清人,只需要对着下面这片地,把箭射光。”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那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看着平平无奇。
赵大头忍不住问:“头领,这底下……”
江宸用脚尖,轻轻踢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被削得无比尖锐的竹枪头。
那些竹枪,被斜着插在土里,枪尖向上,闪着青幽幽的光。
像一片倒长的,死亡的森林。
“嘶——”
饶是赵大头这种杀过人的汉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官兵被滚木擂石吓破了胆,被弓箭射得抬不起头,惊慌失措地冲进这片狭窄的谷道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他们的脚,会踩进这片竹林里。
血肉,会被瞬间贯穿。
“他们不会看路的。”
江宸的声音,像这谷里的寒风。
“因为那时候,我们,会从他们前面出现。”
他看着谷道的尽头,薪火营的最终冲击阵地。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垮我们,活下去。”
“他们越想活,就死得越快。”
赵大头沉默了。
他看着江宸的侧脸,在微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如此平静,又如此可怕。
他忽然觉得,张须陀是狼。
可他们的头领,是一张网。
一张用山川,人心,和最恶毒的智慧,编织起来的,天罗地网。
检查,终于结束了。
整个山谷,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士兵们,各就各位。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躲在岩石和树木的后面,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黎明,快要来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冷冽的晨光,照亮了山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宁静,祥和。
仿佛昨夜那场紧张的布置,只是一场梦。
可每一个薪火寨士兵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他们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太阳快要跃出山尖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谷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斥候猴子。
他冲到江宸潜伏的岩石下,脸上的神情,是极度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
“官兵的先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骑兵和步卒!”
江宸的瞳孔,猛地一缩。
“多少人?谁带队?”
猴子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更盛。
“看旗号,至少五百人!”
“带队的那个将官,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杆大槊!听他们军士喊,好像叫什么……”
猴子努力地回想着。
“罗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