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了。
冷冽的空气,带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清香。
议事坪上,所有人都被召集了起来。
江宸站在高处,身边是那个换了一身干净儒衫的裴宣。
裴宣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落魄书生,而是一柄出了鞘的,锋锐的剑。
“从今天起,裴宣,任我薪火寨文书,兼任教习。”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坪子。
“寨中户籍钱粮,归他管。寨中蒙学教化,由他定。”
人群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宣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惊奇,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解。
赵大头皱着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他看了看江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宸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裴宣向前一步,对着底下三百多口人,深深一揖。
“裴宣,见过诸位乡亲。”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首领厚爱,委以重任,裴宣不敢懈怠。今日,便要做第一件事。”
他转身,从身后搬出一块磨平了的木板,和一截烧黑的木炭。
“登记造册。”
两个字,让底下刚刚平息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登记啥?”
“跟官府查户口一样?”
一个妇人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裴宣没有理会那些骚动。
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了几道竖线,分出几个格子。
他在第一个格子的顶端,写下了一个“名”字。
第二个,是“岁”。
第三个,是“籍”。
第四个,他想了想,写下了一个“长”字。
“姓名,年岁,籍贯,所长。”
他指着那几个字,对众人说道。
“寨子要公平,就要知道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吃饭。”
“寨子要活下去,就要知道谁会打铁,谁会养马,谁能爬山,谁能识路。”
“这不是官府的盘剥,这是咱们自己给自己,建一本清清楚楚的家底账!”
他说的,是大白话。
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先来!”
王老三第一个站了出来。
“王老三,三十有二,老家是东郡的。没啥大本事,就是种地是把好手!”
裴宣点点头,用木炭,在木板上记下了第一笔。
有了人带头,事情就好办了。
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你叫什么?”裴宣问一个满脸憨厚的汉子。
那汉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俺没大名,俺爹娘都叫俺狗剩。”
“狗剩?”裴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行,就叫狗剩。”
他刚要下笔,那汉子又开了口。
“俺……俺不会写俺的名……”
裴宣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质朴又茫然的脸。
他又看了看后面排着的长队。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做的,远比想象中要难。
整整一个上午,登记工作进行得磕磕绊绊。
一大半的人,没有正经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到了中午,木板上只记了不到三十个人,还都是些“狗蛋”、“石头”、“二丫”之类的乳名。
赵大头在一旁看得直着急。
“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裴宣没有急。
他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到了江宸。
“首领,此事,需从根上解。”
江宸正在喝一碗粟米粥,闻言抬起头。
“你说。”
“赐名,立簿,开蒙。”裴宣一字一顿。
下午,登记工作继续。
只是这一次,裴宣旁边,多了一本用兽皮和麻绳粗粗装订起来的册子。
那册子,是他花了一中午的时间,亲手做的。
“狗剩?”
裴宣看着那个上午来过的汉子。
“从今天起,你姓赵,叫赵武。”
他指了指旁边正在操练的赵大头。
“取他一个‘赵’字,希望你像他一样勇武。”
那个叫狗剩,不,现在叫赵武的汉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宣,又看看赵大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俺……俺有大名了?”
赵大头咧着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听见没!以后你叫赵武了!给俺争点气!”
赵武的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裴宣就磕头。
“谢先生赐名!谢先生!”
裴宣扶住了他。
“起来。薪火寨,不兴跪。”
他将“赵武”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进了那本兽皮册子里。
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也写下了这两个字。
“看好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这是你的名字。”
“回去,对着它,练一百遍。什么时候会写了,再来找我。”
赵武看着地上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字,像是看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使劲地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赵武……俺叫赵武……”
这个法子,一下子就传开了。
所有没有名字的人,都由裴宣赐了名。
或是取其所长,或是寄予希望。
整个下午,薪火寨里,到处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专注,神圣,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到了傍晚,户籍登记,终于完成了。
那本厚厚的兽皮册子上,记下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个,有名有姓的,薪火军的战士和家人。
可裴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议事坪的木墙上,多了一块新的木板。
上面用木炭,写着三个大字。
“功过簿”。
裴宣站在木板前,对着所有出工的人宣布。
“从今天起,每个人干了什么活,干得好不好,我都会记在这上面。”
他指着木板。
“赵大头,昨日伐木二十棵,记功一次。”
“王老三,昨日修墙三丈,用料扎实,记功一次。”
“李四,昨日操练偷懒,记过一次。晚饭,减半。”
那个叫李四的年轻人,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所有人都炸了锅。
这法子,新鲜,也狠。
干得好坏,全寨人都看着,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这也太……”
“公平!”
一个刚得了名字的汉子,大声喊道。
“干得多就吃得多,干得少就饿肚子!这他娘的才叫公平!”
所有人的干劲,都被彻底点燃了。
以前干活,是为了一口饭。
现在干活,是为了那份写在木板上的,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荣耀。
就连赵大头,每天砍完树回来,都要先跑到那木板前瞅一眼,看到自己名字后面的功劳又多了一笔,就咧着嘴傻乐半天。
裴宣的威望,迅速建立了起来。
人们不再叫他“那个书生”,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裴先生”。
他不再管吃饭穿衣这些杂事。
他管的,是人心。
是这个寨子里,所有人的精气神。
他就像一个政委,用他那支小小的炭笔,为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注入了灵魂。
农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大雪封山,不能再出去伐木打猎。
人们白天加固完房屋,晚上就聚在火堆旁,无所事事。
裴宣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这天晚上,他把寨子里所有三十岁以下的青壮,都叫到了最大的那个伙房里。
伙房里,点着十几个火盆,亮如白昼。
“今天起,开办扫盲识字班。”
裴宣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
“我教你们,认字,写字,算数。”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想学又怕笨的模样。
裴宣笑了笑。
他没有拿出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
他只是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
“一撇,一捺,站直了,就是个人。”
“我们薪火寨的人,就要站得直,活得像个人!”
他又写下一个“火”字。
“这是‘火’。”
“我们叫薪火,就是要把这星星之火,烧成燎原大火!”
他教的,不是字。
是江宸跟他说过的那些道理。
他还把那些道理,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教大家一起唱。
“咱们是薪火,一把火!”
“地是公家的,力是自己的!”
“拿起刀和枪,保卫咱的家!”
琅琅的读书声,粗犷的歌声,第一次,回荡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里。
那声音,驱散了寒夜,也点亮了每个人心里的光。
江宸没有参与。
他只是站在伙房的窗外,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赵武,那个曾经的“狗剩”,正用一根烧火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捺完成时,他抬起头,满是烟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孩子还灿烂的笑容。
他看到,几十个青壮汉子,围着火堆,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简单的歌谣。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江宸的嘴角,微微勾起。
裴宣,这块璞玉,他没有看错。
这个冬天,不会难熬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头领,神了!”
赵大头由衷地赞叹。
“你咋就知道,这个穷酸……不,这个裴先生,有这么大本事?”
江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腾的身影,看向了墙角堆放着的,那些从坞堡里缴获来的,还沾着血迹的横刀和长矛。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那些冰冷的兵器上。
江宸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几个伍长,声音平静。
“天冷了,地里的活也停了。”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咱们的刀枪,也该拿出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