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坠落。
议事坪上,三百多张脸,或困惑,或愤怒,或茫然。
他们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看着那个站在高处,亲手堵死他们最后一条退路的牧人。
江宸没有动。
他任由那些质疑和抱怨的声浪,冲刷着自己。
也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钱顺站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老树。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宸。
“头领,老汉知道您有大本事。”
“可这天下的道理,千百年来就一个。”
“无恒产者,无恒心啊!”
他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地,分不到自己手里,谁干活还能有那股劲?这人心一散,寨子就垮了!”
“钱里正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汉子高声附和。
“头领!俺们敬你是神仙,可这事,俺们不服!”
“不服!”
“不服!!”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大头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冲上去,都被王老三死死拉住。
江宸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钱顺,看向他身后那一张张激动的脸。
“不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我问你们。”
“你们的恒产,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喊得最凶的汉子身上。
“你!告诉我,你的恒产呢?”
那汉子一愣,梗着脖子。
“俺……俺家的地,被官府收了抵税了!”
“你呢?”江宸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人。
“被……被王薄的人抢了……”
江宸缓缓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的呢?”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又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就为了守着那几亩,你们嘴里所谓的‘恒产’?!”
议事坪上,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戳到最深处痛脚的,难堪的沉默。
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逃亡的开始。
想起被官兵抢走最后一袋粮食的绝望。
想起为了保住那几亩薄田,被打断腿的兄弟。
想起眼睁睁看着妻女被溃兵拖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屈辱。
所谓的“恒产”,带给他们的,不是安稳。
是灾祸,是死亡,是家破人亡。
钱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想反驳,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江宸说的,是血淋淋的,每一个都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江宸没有停。
他一步步走下石坪,走到钱顺面前。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烫人。
“钱老倌,我再问你。”
“今天,我把这山谷里最好的地,都分给你。文书,地契,都写上你钱顺的名字。”
他伸手指着寨门的方向。
“明天,张须陀派五百个兵过来,把你围了。”
“你告诉我,你怎么守?”
“你拿什么守?拿你那张地契去跟官兵的刀讲道理吗?!”
钱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我告诉你们!”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块分到你手里的地,不是你的根!”
“是催你上路的,催命符!”
催命符!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不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对过往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们看到的,是来年的收成,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江宸看到的,是寨墙外的刀,是虎视眈眈的官军和乱匪。
“一个人,守不住地。”
江宸的声音,放缓了,却更加沉重。
“十个人,一百个人,也守不住。”
“因为你们的心,是散的。你只想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他只想护着他家那几只鸡。”
“大难临头,你们想的不是怎么拧成一股绳,跟敌人拼命。”
“你们想的,是怎么带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跑得比别人更快!”
“我说的,对不对?!”
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羞愧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地。
江宸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这是你。”
他看着钱顺,两只手轻轻一用力。
“啪。”
枯枝断了。
他又指了指山谷周围,那一片片在风雪中矗立的,黑压压的树林。
“那是我们。”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手指,狠狠一跳。
“公田,不是要抢走你们的希望。”
江宸扔掉断枝,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公田,是要把我们三百多口人的根,都死死地,扎在一起!”
“扎进这片山里!谁也刨不走,谁也砍不断!”
“我们一起种,一起收!我们拿起刀,拿起矛,一起守!”
“谁敢来抢我们的粮食,我们就让他把命,留在这山谷里!”
“这地,不属于我江宸,不属于你钱顺,它只属于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薪火寨!”
“它属于我们每一个,肯为它流血,肯为它拼命的人!”
“这样的地,你们要不要?!”
“这样的家,你们守不守?!”
整个山谷,都在回荡着他最后那两声质问。
像晨钟,像暮鼓,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通红着眼睛,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
“守!”
“他娘的!谁敢动咱们薪火寨一根草,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王老三也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淌了满脸。
他想起了自己饿得奄奄一息的女儿,想起了江宸递过来的那半块窝头。
“守!俺这条命,就是薪火寨的!”
“守!”
“守!!”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这一次,不再有质疑,不再有困惑。
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终于懂了。
江宸要给他们的,不是几亩地。
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的家!
钱顺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他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众人,看着那个站在风雪里,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年轻人。
他活了一辈子,读过几句圣贤书,自以为看透了世道人心。
可今天,他一辈子建立起来的那些道理,被这个年轻人,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所信奉的那些东西,在这新的,疯狂的世道里,已经不顶用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所说的那些话,那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或许,才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活路。
“扑通。”
钱顺的双膝,重重地跪进了雪地里。
他低下那颗花白的头颅,朝着江宸,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江头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信服。
“老汉,服了。”
“心服,口服。”
雪,依旧在下。
落在薪火寨的每一个角落。
也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洗去了旧日的尘埃,种下了一颗全新的,名为“集体”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