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没有四季。
只有永恒的黑暗，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距离那场载入史册的升空仪式，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这一年里，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活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没人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同步轨道，“昆仑”号舰桥。
刺耳的警报声疯狂撕扯着空气，红色的战损指示灯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狰狞。
“警告！左翼防线崩溃！”
“‘朱雀’编队全灭！”
“敌方母舰……消失了？！”
阿米尔满头大汗，双手在全息操作台上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是这次演习的蓝军指挥官，手握上百艘“玄武”和“朱雀”战舰的指挥权。
这本该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甚至在数量上，他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鬼魂打架。
“在那儿！”
副官惊恐地指向雷达屏幕的盲区。
没有任何预兆。
空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达十二公里的“昆仑”号，并不是飞过来的。
它是直接“跳”出来的。
就在蓝军旗舰的脸贴脸的位置。
距离：不足五公里。
对于星际战舰来说，这跟把枪管塞进嘴里没区别。
“结束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陆哲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
“轰——”
虽然是模拟演习，但系统判定的损毁数据却无比真实。
蓝军旗舰被“昆仑”号的主炮骑脸输出。
判定：瞬间气化。
全军覆没。
阿米尔瘫坐在指挥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DEFEAT”字样，苦笑出声。
“老大，你这……太赖皮了。”
“这就是空间折叠。”
陆哲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战术背心。
“在维度技术面前，距离就是个笑话。”
“如果这是实战，你们已经变成了宇宙尘埃。”
陆哲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垂头丧气的蓝军将领。
“记住这种无力感。”
“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只会比这更强。”
“解散。”
……
演习结束。
舰桥内的灯光调暗，切换到了夜间模式。
陆哲独自回到休息舱。
虽然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
太累了。
这一年，他几乎就没怎么下过地。
吃喝拉撒都在这艘钢铁巨兽肚子里。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私人频道。
屏幕闪烁了几下。
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庞，出现在画面里。
“还没睡？”
陆哲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像是换了个人。
“睡不着。”
视频那头，苏晚晴穿着睡衣，背景是汤臣一品的卧室。
她瘦了。
眼窝有些深陷，即使开了美颜，也遮不住那层淡淡的憔悴。
这一年，她在地面要安抚人心，要照顾孩子，还要替陆哲打理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她承受的压力，并不比太空中的陆哲小。
“给你看个东西。”
苏晚晴像是献宝一样，举起一张画纸。
画风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
画的是一个穿着红披风的小人，正举着拳头，把一群黑乎乎的怪兽打得落花流水。
旁边还写着一行拼音：Baba shi Chao Ren（爸爸是超人）。
“星辰画的？”
陆哲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屏幕，眼眶有些发酸。
“嗯，今天幼儿园老师让画‘我的爸爸’。”
苏晚晴笑着，眼里却闪着泪光。
“别的孩子都画爸爸开车，爸爸做饭。”
“就他，画了个超人。”
“他说爸爸在天上，帮大家顶着天呢。”
陆哲沉默了。
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超人？
他不想当什么超人。
他只想回去，给儿子讲个睡前故事，给老婆热一杯牛奶。
但这该死的世道，不让。
“晚晴。”
“嗯？”
“快了。”
陆哲看着妻子的眼睛，许下了一个也许是最沉重的承诺。
“等打完这一仗。”
“我们就去星环岛度假。”
“天天晒太阳，什么都不干。”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
“一直等。”
通话挂断。
屏幕黑了下来。
陆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烟燃尽，烫到了皮肤。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盘古。”
“在，指挥官。”
“打开深空预警雷达。”
“让我看看……它们到哪了。”
……
巨大的星图在休息舱内展开。
原本漆黑的柯伊伯带边缘，此刻已经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那不是数据错误。
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能量反应。
侦察卫星发回的最后一张图像，被放大到了极致。
画面模糊且抖动。
但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中。
可以清晰地看到。
无数艘造型狰狞、仿佛黑色晶体簇一般的战舰，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冲破了奥尔特云的迷雾。
它们没有减速。
没有试探。
甚至没有像之前的“猎犬”那样进行任何伪装。
就像是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正策马冲向一个不设防的村庄。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速度测算：0.15倍光速。”
“距离：海王星轨道外侧。”
“数量：无法统计，预估超过百万级。”
盘古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在陆哲听来，却像是丧钟的倒计时。
百万艘。
这是倾巢出动。
这是灭族之战。
陆哲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看着脚下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它还在沉睡。
对此一无所知。
那些闪烁的城市灯火，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美好。
“还是来了啊。”
陆哲深吸一口气。
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
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释然。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张儿子的画设成了终端壁纸。
然后。
按下了全舰队广播的按钮。
“我是陆哲。”
“传我命令。”
“所有非战斗人员，即刻撤回地表掩体。”
“星火学院全体学员，登舰。”
“天幕系统，全功率预热。”
陆哲抬起头，目光穿过无尽的虚空，仿佛与那支正在逼近的舰队对视。
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它们……”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