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过村子每寸冻土。
苏晏站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盯着土炕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什么生气地陷在破棉絮里。
嘴唇边还沾着没干的泥,小手却死死攥着一枚乌黑的牙牌——好像那是他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村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和无奈。
“大人,这娃儿……生下来就没个正经名字。他娘生完他身子就垮了,自己投了村口的枯井。
他爹受不住,也疯了,没过几年……也跟着跳了。”
老人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可怜啊,这孩子就吃百家饭长大。可……可他每晚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井底有灯,有人喂水。
苏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是用特殊药水拓印下来的、素缳娘脖子上那条白绫最后一点痕迹。
他小心展开,和孩子枕边一块破旧的、绣着半朵残梅的布料比对。
针脚、纹样,连褪色的痕迹都严丝合缝。
真相像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十二年的迷雾。
梦井童的母亲,就是当年跟着他从靖国公府大火里逃出来的贴身婢女,阿梅。
她在浩劫里活下来,却因为产后血崩,身子弱得走不动,
只能在绝望里把新生幼儿托付给这户农家,然后自己沉进那口给过她片刻喘息的枯井。
她以为用死,给孩子换了一条生路。
苏晏这才明白——素缳娘那句“火场里再没活人”,是多大的谎。
不,不是谎。
是一道用血和泪垒起来的堤坝,想挡住身后涌来的灭顶之灾。
活下来的不是没有。
是所有逃出来的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追着、赶着、改了名字换了姓,甚至被彻底抹掉了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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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急令从苏晏手里发出,用最快速度送到京城言枢院。
他要调阅十二年来所有流放、贬谪、发卖的案卷。
可回报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冷——凡档案里牵涉到“靖国公府旧仆”字样的,无一例外,都用了一种特制的墨水写。
那种墨,遇水就化,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个精心策划了十二年的阴谋。
每个环节都透着斩草除根的狠劲。
辩骸郎——那个能和尸骨说话的人——面对这化成乌有的纸上冤魂,也束手无策。
最后,他请来一位特殊的“书吏”:泪蚀娘。
一个以眼泪为生的女人。
她的泪据说能洗掉世上一切伪装。
泪蚀娘的第一滴泪珠落在泛黄卷宗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看着牢固的墨迹像被热水泼到的残雪,迅速溃散、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晕。
墨晕下面,一行行用针尖刺出的小字,像沉冤得雪的鬼魂,慢慢浮出来。
那是一份死亡名录,也是一张流亡地图。
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分批被流放到酷热的岭南、苦寒的漠南、潮湿的东海盐场。
大多数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标着“病亡”、“役毙”,或者更直接的“失踪”。
少数活下来的,被卖为官奴,散进人海。
苏晏的手指抚过一个名字,突然停住了。
名录一角,有个不起眼的条目写着:“乳母李氏”。
备注栏里,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像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眼睛:
“携婴脱逃,追杀未果。”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乳母李氏!
那个素缳娘嘴里说的、抱着自己孩子、在混乱里被活活踩死的女人。
原来,她没死。
她抱着逃出去的,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是他,苏晏!
那个被踩死的婴儿,是素缳娘为了让他活下去编的第一个谎,也是整个骗局的基石。
他的救命恩人,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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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晏独自坐在驿站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被泪水复原的名单。
他发现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所有记在册上的幸存者,他们的后代,都无一例外出了各种怪状。
北地的梦井童吃土,说梦话;岭南有个不会说话的女孩;
漠南有个夜夜梦游、总想往南边挖洞的少年……
好像他们从血脉深处,集体继承了一段被强压下去、说不出口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青砖匠对他说过的话:“疼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人身上,转到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里去。”
此刻,苏晏全明白了。
这些孩子的“噩梦”和“怪癖”,根本不是病。
是他们父母、祖辈受的巨大创伤,在血脉里的回响。
那些被刻意抹掉的历史,正试着通过这些稚嫩扭曲的方式,重新回到人间。
他识海深处的金手指悄悄泛起微光,一行新提示浮现:“共感织网已激活,可定向唤醒指定血脉群体的沉睡记忆。”
这是最直接最快的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他愿意,可以立刻强行进入这些人的梦,把那段尘封的记忆完整挖出来。
但他没有。
苏晏慢慢闭上眼,指尖的微光跟着消失了。
用强权撬开别人的记忆,和那些抹掉他们名字的黑手,有什么区别?
他拿起笔,蘸饱墨,写的不是命令,而是一封封发往工部的信。
他要以朝廷的名义,印《寻亲帖》。
帖子上不问来由,不究过往,只附上所有从靖国公府流散出去的牙牌编号、样式,还有主人的部分特征。
他下令:把这些帖子贴满天下所有驿站、书院、渡口、市集。
他要让那些石头,自己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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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第一份回应跨过千里,到了京城。
东海盐场一个老灶户,托人送来半块沾满盐霜的绣花鞋面。
驿卒把它和梦井童枕下的残布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接着,岭南传来消息。
一个靠卖画为生的哑女,每到月圆夜就不吃不喝,用炭条在地上反复画同一幅图:
一座有复杂暗道的院子,院门口永远站着一个脖子上缠白绫的女人。
辩骸郎立刻组织起一个特殊的“记忆对照组”,
把各地找来的、有类似症状的十几个少男少女,悄悄安置在京郊一处别院。
影膳郎——那个能用食物唤醒记忆的厨子——
每天严格按靖国公府旧规矩,给他们摆饭布席。
从餐具怎么摆,到菜上什么顺序,一样样精细复刻。
第三天,晚饭时候。
当最后一道甜汤“玉露羹”端上桌时,那十几个原本眼神空洞、举止各异的少男少女,
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动作惊人地一致——他们同时放下手里的汤匙,
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墙壁,齐齐指向北方。
一片死寂里,他们用一种好像从喉咙骨头里挤出来的、干涩整齐的声音,低语道: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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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就站在这群人中间。
他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疼。
他慢慢抽出头上束发的青玉簪,在自己左手手心,决然划下一道血痕。
殷红的血珠滴进面前的酒碗,染红了清冽的酒。
他举起碗,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响遍整个院子:
“今夜,不祭死人,不拜英烈。只敬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敢说出来的人!”
众人像受到某种召唤,机械地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时,那个从北地来的孩子——梦井童——突然踉踉跄跄冲到苏晏面前。
他猛地张开嘴,不是哭也不是喊,而是“哇”一声,吐出一小捧混着唾液的细沙。
在那滩湿沙里,一枚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牙牌,赫然在目。
它比所有被找到的牙牌都完整。
正面用古篆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
苏晏。
翻过来,背面一行更小的字,像用生命最后力气刻上去的:
“代名三年,换命一条。”
全场死寂。
苏晏弯下身,颤抖着捡起那枚属于自己的牙牌。
原来——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早在十二年前,
就被另一个无辜的生命顶替了三年,给他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握着冰凉的牙牌很久,直到手心的伤口和牌上的刻痕紧紧贴在一起,
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东边已经泛白的天际。
“原来我早就在等你们——”他轻声说,像对眼前的人说,又像对所有散在天涯海角的冤魂起誓。
“来证明我不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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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千里之外,皇城禁宫最深处,专管皇族谱牒秘闻的禁藏阁里。
一个年轻的归谥婢正在归档新收的卷宗。
她的指尖无意碰到书架内侧一处凸起,轻轻一按——一格暗抽屉悄然滑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没编号、用明黄绸缎包着的册子。
她好奇地解开绸带,展开封面。
上面没有卷名,没有题注,只有一行朱砂写的、透着森然寒意的小字:
皇室旁支隐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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