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王坐立难安。他得燃灯古佛赐宝,与西方渊源极深,此时按捺不住,出列奏道:“陛下,此事万不可行!地藏王菩萨乃出于护持地府之心,方才出手干预,虽有越权之嫌,然情有可原,岂能因此问罪?更不必说传召佛祖入殿,实乃大不敬之举。”
其实不用他说,众神心知肚明此举不当。就连张紫阳也从未真打算将如来唤来——那可是至高存在,纵使名义上隶属天庭,实则超然独立。
他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冷笑一声,他开口道:“心系地府?那请问,他是擒了扰乱阴司的猴子,还是诛杀了前来接应的妖王?就算你言之成理,有过即当惩处。既然如此,佛门便不应再令地藏王镇守幽冥,理应将其召回灵山,以正纲纪!”
李天王怒火中烧,几乎要祭出手中宝塔,幸而尚记得身处灵霄宝殿,强自忍耐。
截教诸神目光微亮,心中暗喜:正是此意!继续逼压,趁势将佛门势力逐出轮回体系!
可此刻,前来告状的龙君与阎君却陷入窘境。话题骤然转向佛道之争,花果山到底剿是不剿,反倒无人提及。
二人低头垂手,不敢稍露怨色。这水太深,他们官卑职小,根本不敢插嘴。
同时亦为激烈排佛之人,曾在北宋年间几近以一人之力促成灭佛之局。
面对张紫阳步步紧逼,李天王渐感招架无力。
此人并非截教门人,为何对佛门如此敌视?
然在灵霄殿上,他不便发作,只得向玉帝躬身行礼,退归本位。
而截教一众仙真,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人。
那人身穿玄黑重铠,须发如雪,神情肃厉,不怒自威。
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太师。
今日雷部无事,他亦来参朝,诸多截教仙人均以其为首。
当然,他并非截教神位最高者。
最尊者乃金灵圣母,通天教主四大弟子之一,亦是闻仲恩师,于万仙阵中陨落,后封斗姆元君,为群星之首,统御诸宿。
此刻灵霄殿内暗潮涌动,闻仲心中盘算:是否趁此良机推波助澜?即便不能动摇根本,至少也能令佛门颜面扫地,聊胜于无。
正欲开口,玉帝却已淡淡启声:“此事暂且搁置,先议花果山之患。”
玉帝金口一开,纵是张紫阳亦不敢违逆,只得敛容退下。李天王likewise归位,闻仲到嘴的话也只能咽回腹中。
在天庭,玉帝即是至高主宰,无人敢抗旨逆行。
阎君与敖广同时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直叫他们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你们要斗便斗,何苦拿我们当引子?我等位卑言轻,一个浪头就能拍死,经不起折腾啊!
随着玉帝将议题拉回花果山,截教众神又恢复了懒散模样——那猴子的事,实在提不起兴趣。
李靖退回队列,眼神示意身后几名神将速速进言,务必尽快定案,莫再给张紫阳留下可乘之机。
众将心领神会,正欲出列,却见太白金星缓缓从武将行列踱步而出。
不错,尽管世人多视其为文官,印象中总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者形象,但实际上,他并非文臣。
他是长庚星君,主杀伐之星,乃正统武职。
且其在天庭地位特殊,为玉帝近侍重臣,许多神仙都忌惮三分。
只见他慢条斯理行礼:“启禀大天尊,老臣另有见解。”
玉帝声音淡漠:“讲。”
太白金星徐声道:“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地之间,凡具九窍者,皆可修道成仙。此猴初生之时,金光冲破玄都,显是天地孕育之体。如今桀骜不驯,只因无人教化。既已有降龙伏虎之能,不如招安上天,严加训导,日后或可成为天庭栋梁。何不降一道招安圣旨,宣其入朝,授以微职?岂不两全其美?”
太白金星话音落下,满殿神仙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四起。
李靖眉头紧锁,沉声道:“那妖猴强夺龙宫宝物,扰乱幽冥秩序,如今反倒要招他上天享福?岂不是纵容罪愆?更别提他还有个兄长——那位花果山的大妖王,同样是祸乱之源。难道也得请上来封官加爵不成?”
一旁张天师立刻附和:“李天王所言极是。天庭威仪,震慑三界,若对重罪之人不予惩戒,只以招抚了事,日后纲纪何在?颜面何存?”
太白金星淡淡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如常却暗藏锋芒:“这位花果山大妖王,我早已查探清楚。其神通广大,曾独战地藏王菩萨而不败。如今若兴兵讨伐,不知哪位愿挂帅出征?是李天王你亲往,还是张天师你执令前行?”
此言一出,李靖脸色微变,心中不服却又难以反驳。
他自知实力有限,今日之位多赖机缘与权谋,并非solely凭真本事登临。但天庭广纳贤才,若玉帝准他自由调遣,哪怕真正的大罗金仙下凡为敌,他也自信能将其擒回。
不说别的,单是当年封神之后归于天界的截教高手——斗姆元君、三霄娘娘等人,若可动用,便是地藏亲至也唯有退避。区区一座花果山,弹指之间便可夷为平地。
他正欲开口争辩,太白金星紧接着吐出一句,直如雷霆贯耳:
“他的本体,乃是一只金乌。”
李靖张口欲言,话未出口便被这五字硬生生堵了回去,气息逆冲,胸口憋闷,脸色由青转紫,狼狈不堪。
哪吒立于后列,掩嘴偷笑。
连张天师闻言也立即闭嘴,再不发一言。
天庭之中无人愚钝,谁都知道“金乌”二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昔日妖族帝王帝俊与东皇太一的血脉传承。太古妖庭覆灭后,天地间仅存陆压道人一线余脉。然而,仍有不少上古大妖隐匿于三界深处,蛰伏待时,尤以北俱芦洲为最。那里盘踞着诸多远古存在的残影,连天庭亦不敢轻易涉足。
而金乌,天生被视为妖族正统继承者,象征意义非凡。
若能将一只真正的金乌招揽入天庭,无异于树起一面旗帜,既能安抚群妖,又能彰显天命所归。
……·……
更重要的是——那个每天拉着太阳车跑的“十日化身”替代品,那只所谓“司辰金鸡”,终于可以换人了。
说来尴尬,堂堂三界共主的天庭,掌管光明的日轮,竟由一只来历不明的大公鸡驾驭,多少神仙私下都觉得羞于启齿。
此刻,众神皆已领会太白金星深意,于是纷纷缄默,再无异议。
玉帝端坐凌霄宝殿之上,眸光微闪,心中已有决断。
妖族始终是三界动荡之根,若能借此举收服一只纯血金乌,不仅可镇压四方妖孽,更能使今天庭与太古天庭血脉相承,名正言顺,好处无穷。
思虑已定,他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卿之所奏。”
随即挥手示意文曲星君起草诏书,命太白金星持旨下界宣召。
阎君与敖广仍跪于殿前,面面相觑,神情错愕。
他们本是来告状伸冤的,怎么转眼就成了招安大会的见证人?
可圣意已决,钟声响起,朝会散去,二人也只能低头退出,不敢多言。
天庭之事暂且按下。
却说同一时刻,地藏王菩萨趺坐金莲,自地府腾空而出,直向灵山方向飞驰而去。
自他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之宏愿,入驻阴司以来,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冥境。
他行速如电,身后拖曳出万丈佛光,照亮幽暗长空。
不久便抵达灵山胜境。
只见祥云缭绕,瑞气千条,菩提林立,莲花遍地,婆娑树摇曳生姿,梵音禅唱绵延不绝,确为佛门清净圣地。
他徐徐降下莲台,立时引起灵山诸伽蓝、罗汉、菩萨注意,纷纷惊异上前询问:
“地藏王菩萨!您不在地府超度亡魂,为何今日重返灵山?”
地藏王面上含笑,心头却怒火未消,只答道:“些许私事,需面见世尊。”
有菩萨指点道:“世尊此刻正在大雷音寺大雄宝殿中静修禅定,菩萨可自行前往。”
地藏王点头致谢,踏过重重八宝功德池,沿石阶缓步上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至殿门前。
今日并非讲经之日,殿门虚掩。正当他欲入内时,忽有一僧从殿中踱出,伸手拦住去路。
地藏王认得此人,乃是释迦牟尼亲传弟子,阿难尊者。
二人相见行礼,阿难平静开口:“菩萨来意,世尊已然知晓。他嘱您放下执念,精进修持,即刻返回冥府便是。”
地藏王一愣:“你说什么?”
见其不信,阿难再度重复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地藏王面色骤变,心中愤懑翻涌,却终究不敢违抗如来法旨,只得咬牙转身离去。
一路疾行离了灵山,沿途有菩萨、罗汉拱手问候,他皆视若不见,一语不发。
登上莲台后,原打算径回地府,然胸中一口恶气郁结难舒,久久不能平复。
他略一思忖,心想:即便如来不愿插手,我难道就束手无策?佛门之内,故交旧友亦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