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猴子哪来的这等神力?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昏厥。
可猴子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拳得手,立刻抄起近旁扁担,怒喝追打。
他深知对方随祖师修道十余年,在众弟子中辈分颇高,绝不能让其稳住阵脚。
好一个猴子!暴起如怒金刚,扁担挥舞间虎虎生风,劈头盖脸紧追猛打。
乾颖仓皇闪避,全无章法,慌乱不堪。
虽已入仙道,却从未经历实战搏杀,此刻竟被一只猴子追得四处奔逃,狼狈至极。
一边逃窜,他一边抹去嘴角血迹——方才那一拳,着实沉重。
勉强躲过迎面砸来的扁担,正欲喘息,却见猴子招式突变,横扫而来!
他大惊失色,急忙掐诀点地,厉喝一声:“起!”
轰然一声,泥土翻涌,一堵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横亘在他身前。
“啪!”
扁担猛击墙面,钟形尖端应声崩裂,断作两截。
乾颖身形一闪,抬手朝那狂奔而来的猴子遥遥一点,口中低喝:“定!”
刹那间,猴子怒目圆睁,双足腾空,却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这才倚着土墙,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止。
心跳如鼓,久久难平。方才那猴子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实在令人胆寒。
缓了几息,怒意渐升,他大步上前,一把从猴子手中夺下半截扁担,在掌中轻甩两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你这孽畜,野性难驯,竟敢对师兄动手?今日若不让你刻骨铭心,倒不知山有多高!”
他催动法力灌入残破的扁担,高高扬起,朝着猴脸狠狠抽落。
四周围观的弟子纷纷摇头叹息,仿佛已预见一扬血腥惩戒。
“啪!”
轻响乍起,却见一人扑通跪倒——竟是乾颖本人!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右手本能抚上右脸,指尖触到一片血肉模糊。
两息之后,灼痛如烈火燎原般炸开,他惨叫出声,声音撕裂夜空。
“真聒噪。”叶枫淡淡开口,随手抛下刚夺来的半截扁担,唇角微扬,神情温润如玉,“堂堂祖师门下,竟出此等败类,不嫌辱没师门?”
他目光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诮。
“就是你,趁我不在,欺负我家猴子?”
乾颖一脸茫然:“你……是谁?”
不仅是他,周围众弟子也从未见过化形后的叶枫,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可就在下一瞬,乾颖看清了那双漆黑如刃的眼眸,浑身一震,失声惊呼:
“这眼神……你是叶枫?!你竟然化形成功了!”
叶枫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认得我,最好。”
他指尖轻点猴子头顶,禁锢其身的定身咒瞬间消散。
随即,他将手中剩下的半根扁担递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拿着,照着他脸,狠狠打。我就在这儿看着——我看谁敢还手。”
猴子迟疑接过扁担,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
他试探着开口:“叶……叶枫师兄?”
自拜师之日起,他所见的叶枫始终是一只乌鸦,日复一日,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骤然见到人身模样,反倒一时恍惚,不敢相认。
叶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带赞许:“是我。干得好。这种人就该教训,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敢惹我们?”
他目光一凛,环视四周,声音陡然转冷:
“打!往死里打!今后方寸山,有我罩你——别人动你一根手指,我让他十倍偿还!但记住,只有我能打你,懂吗?”
此言一出,气势如刀,锋芒毕露。
众人慑于他昔日凶名,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其眼。
叶枫满意地勾起嘴角。
猴子心中亦是震动,虽对最后一句略感无奈,却仍觉心头滚烫。
说来也怪,这一年来,他与叶枫的关系其实并不坏。
虽然初见时被狠狠揍了一顿,后来还遭过“开水浇身”之苦……
但那些,终究都是过往。
毕竟,是他领自己拜入菩提祖师门下。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令他铭记于心。
同为妖族,又共列门墙,些许旧怨,早该烟消云散。
当然,也不能说全然释怀——至少每次见到叶枫,他还是会下意识缩脖子,那是深入骨髓的阴影。
而今日这一幕,却彻底扭转了一切。
叶枫为他出头,以势压人,护他周全。
自此,他真心实意地承认:此人,确为师兄。
莫要小看这一念之转,实则重逾千钧。
世人皆知石猴何等性情——齐天大圣,天生傲骨,不屑俯首。
眼下在方寸山看似恭顺,不过是因为本事未得、根基未稳罢了。
待他学成出山,搅乱三界,交友七圣,声震天庭。
可细数西游一路,真正能入他心底的知己,又有几人?
七大圣结义,豪气干云;可天庭围剿之时,无一现身相助。
不过酒肉之交,逢扬作戏。
所以后来面对牛魔王,他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至于取经路上的唐僧、八戒、沙和尚,他也从未真心视作同门。
五百年的镇压,磨平了他的棱角,教会他隐忍与生存。
唯有一处,始终深藏于他心最深处——
那便是方寸山。
纵观石猴一生,鲜少流露情感,可若论何处最重,非此地莫属。
甚至可以说,那是他灵魂深处最敬畏的地方。
他对菩提祖师的感激,是发自肺腑、毫无虚伪的。
若非当年菩提执意将他逐出山门,他或许至今仍留在灵台方寸山,不愿离去。
西行途中,若有朝一日传来一道来自菩提的谕令,命他弃西行之路,重返方寸山——那猴子怕是要高兴得当扬翻个跟头,头也不回地离开取经队伍。
从始至终,在他心中只认一位师父,那便是隐居于灵台方寸山的菩提祖师。
正因如此,那段在方寸山修行的日子,成了他一生中最纯净、最倾心投入的时光。
若在那时得到他的认可,他会真真正正地视你为“师兄”,一生不变。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
此刻,猴子心头积郁稍解,手中紧握半截扁担,冷冷望向乾颖。
乾颖心头警觉骤起,立刻怒喝:“泼猴,你敢动我!”
“啪!”
一声脆响,扁担狠狠落在他头上,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压抑已久的怨气就此爆发,猴子只觉得通体舒畅,怒吼道:“还敢嚣张?叫孙爷爷!”
乾颖怒极,双手疾合,欲结法印反击。
然而未等咒语出口,一旁的叶枫淡淡抬指,轻吐一字:“定。”
刹那间,乾颖动作凝滞,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原地。
唯有眼珠尚能转动,内心却掀起滔天骇浪——他竟连这等基础术法都无法抵御,与叶枫之间的差距,简直如渊似海。
“定身咒”本是入门级术法,低阶修士皆可习得。
此术唯有在面对远弱于己者时才有效果,遇上同境界或更强之敌,形同虚设。
正因如此,当年西游路上,孙悟空只对无名小妖施展此术;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妖王,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因为根本没用。
就连猪八戒那等层次的天仙,定身咒都奈何不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欺负弱者”的手段。
也正因此,乾颖此刻才倍感惊惧。
他之所以敢挑衅猴子,实则另有所图——意在试探叶枫深浅。
而敢于试探叶枫,是因为他自认二人实力相当,彼此制衡,故有恃无恐。
可现实却如当头棒喝——他们之间,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心中哀嚎:我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来趟这浑水干什么?
那边猴子见乾颖被定住,顿时乐了,二话不说又是一扁担抽下。
“啪!啪!啪!”
毫不留情,连环重击。转瞬之间,乾颖脸上已布满纵横血痕,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渗出,整张脸迅速肿胀变形。
猴子打得畅快淋漓,仿佛自离开花果山以来,从未这般痛快过。
更让他欣喜的是,终于体会到“背后有人”的滋味,对叶枫的好感又深了一层。
叶枫见状,不动声色地指尖微动,悄然解开了乾颖的言语禁制。
“啊!!!”
凄厉惨叫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猴子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一步,还以为对方挣脱了定身咒。
定睛一看,人还站着没动,顿时火冒三丈,抡起扁担又是一记狠抽:“你还敢装神弄鬼吓唬你孙爷爷?”
乾颖被打得连连求饶,声音颤抖:“孙爷爷!孙爷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求您看在祖师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啪!”
“你还敢提祖师?不配!叫孙外公!”
“孙外公!孙外公!别打了!再打我真的不行了!”
“啪!”
“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孙爷爷!孙外公!饶命啊!”
此时的乾颖早已面目全非,脸肿如猪头,说话漏风,道袍染血,狼狈不堪,凄惨至极。
叶枫眼看火候已到,正准备出手解开定身咒,忽然周围弟子一阵骚动,紧接着迅速噤声,整齐有序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你们一个个功课不做,围在这里喧哗什么?”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菩提祖师。
猴子大惊,吓得连忙把那沾血的半截扁担甩手扔掉;转念一想不对,又慌忙捡起,藏到身后。
叶枫嘴角微撇,神色如常。
这老头,还真能沉得住气。他岂会不知此处动静?偏要等到事情闹大才现身。
老奸巨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