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几乎一夜未眠,顾百卿那双带着醉意与势在必得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在你脑海里反复盘旋。你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咚咚咚——”你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不满的嘟囔。
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掌柜那张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脸探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屎还挂在眼角。
“干嘛?这一大早的,催命啊?有事不能等上工再说?”她语气冲得很,显然是被搅了好梦。
你将心一横,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干了,掌柜的。你把之前的工钱给我结一下吧。”
“什么?!”她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瞪大了眼睛,那点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你说什么?不干了?祖宗啊!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闹啊!”
“我没闹。”你迎着她惊惶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已经想清楚了,银钱结清,我立刻就走。”
“走?你怎么能走啊!”她急得一把拉开房门,也顾不上仪容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那三位小祖宗,那三位活财神!他们可是指名道姓只要你伺候啊!你要是不在这儿了,他们来了见不到人,我这酒楼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他们非得把这儿给掀了不可!”
你心底冷笑一声,他们掀不掀酒楼,与你何干?你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那是你的事。”你不想再多做纠缠,只想尽快拿到钱离开,“麻烦你快些,我赶时间。”
见她还要再说,你直接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挽留或威胁:“我意已决。”
掌柜的看你神色坚决,知道再难挽回,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带着认命般的沮丧。“行吧,行吧……你等等。”她转身回屋,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看起来比往常要沉上不少的钱袋,递到你手里时,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小沫啊,这……路上小心。”
你掂了掂那钱袋的分量,知道她多少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多给了一些。
你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头,只是将钱袋牢牢攥在手里,转身,迎着初升的、尚且带着凉意的晨光,迈着坚定而急促的步子,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你无数屈辱与疲惫的地方。
那些忍气吞声换来的银钱,还有昨夜被顾百卿强行灌酒“赏赐”的金条,此刻都沉甸甸地揣在你怀里。
它们硌得你皮肤生疼,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踏实感——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家中的父母和小妹,不必再为衣食发愁了。
………………
回到那间熟悉的破小院,你将沉甸甸的钱袋交给母亲时,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父亲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那些银钱和金条,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我儿……这、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你只含糊说是东家赏识,赏赐丰厚,并未提及在酒楼遭遇的种种屈辱。然而,父母的欣喜很快便转向了另一件“大事”。
“小沫啊,你看你现在手里也有些积蓄了,”母亲拉着你的手,语气热切,“是该赶紧说一门亲事了!趁着现在,还能娶个像样点的男人回来。”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照顾怎么行?我们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听着他们翻来覆去的念叨,心里虽有些不耐烦,却也明白在这世界里,女子成家立业、娶夫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父母最大的牵挂。
你叹了口气,终究不忍拂了他们的心意,便由着他们去张罗了。
没过两日,村里的王媒婆便满脸堆笑地上了门,一进门就拉住你母亲的手,声音洪亮得恨不得全村都听见:“哎哟,老姐姐,天大的喜事啊!咱们村头李地主家那个宝贝疙瘩,李家小公子,看上你家闺女啦!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你家小沫要是娶了他,那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李家确实是村里最富庶的一户,良田数十亩,还经营着镇上的铺子。
他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是老来得子,从小就被娇养着,听说性子有些骄纵。
这意味着,只要你娶了李稚,李家的万贯家财将来多半都会落到你手上。
你听着媒婆的吹嘘,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你身后,偷偷把糖果、糕饼塞进你手里,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的小男孩。
只是后来他年纪稍长,似是有事去了其它地方,便很少再见了。
“小沫,”母亲送走媒婆,回来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看……要不要跟李家那孩子见上一面?”
你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婚姻大事,但凭母亲做主便是。”
“好,好!那咱们就说定了!”母亲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又去找王媒婆商量细节去了。
你想着,既然决定去见人家,总不能太寒酸,也该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再给那位儿时的玩伴准备份见面礼。
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你便揣了些银钱,往镇上走去。
镇上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流如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各式各样物品的小摊贩在空地上吆喝。
你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做工还算精巧的木簪和银簪上。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女子,见状笑道:“姑娘,可是要买簪子送给心上人?瞧瞧这些,都是时下最受公子们欢迎的样式。”
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几支雅致不俗的。
你仔细挑了一支雕着简单云纹的银簪,觉得既不失礼,也不会太过张扬。
刚拿起准备问价,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簪子从你手中夺了过去!
你愕然转头,竟对上了许辞那张写满挑衅的脸。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眼眶微红、神情复杂的阿意。
原来,那日你从酒楼不辞而别后,这三位公子再去时便扑了个空。
接连几日寻不到你踪迹,沈意整日郁郁寡欢,连饭都用不下几口。许辞看在眼里,便提议来这离京城不远的城镇散心,只说这里市集热闹,新奇玩意儿多,或许能让他开解几分。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一眼就撞见了正在挑选簪子的你。
“这簪子,我要了。”许辞把玩着那支银簪,语气蛮横,眼神却死死盯着你。
“这是我先看上的。”你强压着怒火,伸手便要去夺。
许辞灵活地侧身避开,嗤笑道:“你一个女子,要这男人家的玩意儿何用?不如让给我,还能物尽其用。”他话虽如此,目光却像是要在你身上烧出两个洞。
阿意紧紧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你:“你……你是要送给别人吗?”
“是又怎样?”你皱着眉头,不想与他们多作纠缠。
“是……是男子吗?”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侥幸的祈求。
你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这一个字如同利刃,瞬间击溃了阿意。他眼中积蓄的泪水顷刻间滚落下来,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什么?!你要给别的男人送簪子!”许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利,“怪不得这些日子在酒楼寻不见你,原来是跑去招惹野男人了!”他那激动的模样,活像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你只觉得荒谬绝伦,你与他非亲非故,甚至可算有怨,他这副被背叛的伤心欲绝状,实在是莫名其妙,令人不适。
“许公子,请你慎言!我送谁簪子,与你有何关系?”
“我……我……”许辞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强辩道,“我就是替那男人不值!觉得他定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简直有病!”
你趁他气结失神的刹那,迅速出手将簪子夺回,利落地数出铜钱扔给摊主,拿起包好的簪子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愿与这两个瘟神多待。你已经离开了酒楼,他们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身后传来阿意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声,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泪眼朦胧地瞪了许辞一眼,若不是他当初一味怂恿、用那些歪理蛊惑自己,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你也不会如此厌恶他……或许,他还能有一丝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心痛如绞,他猛地推开试图安慰他的许辞,掩面朝着镇子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不甘心,他绝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