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站在祁连山妖庭主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象征着北疆妖族最高荣耀与传承的圣殿。空气中还残留着妖魂香那种甜腻得令人不适的气味,混杂着新鲜的血腥与十万将士身上传来的汗味、铁锈味,形成一种奇异而讽刺的氛围。
他缓步走到那座巨大的白骨祭坛旁。
祭坛上堆放的祭品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在中原难得一见的奇珍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散发着灼热灵气的“朱焰果”;
装在寒玉盒中、犹自吞吐着冰霜寒气的“玄冰莲心”;
浸泡在琥珀色灵液中、隐约能看见妖兽虚影在内游动的“千年妖丹”;
还有那些以金盘银盏盛放的、看不出来历却灵气逼人的肉脯……
江行舟随手拿起一枚朱焰果,入手温热,果皮下的汁液仿佛在流动。
他咬了一口,甘甜炽烈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炸开,化作一股精纯的火属性才气涌入四肢百骸,竞让连番大战后略显疲惫的身体都感到一丝舒泰。
“倒是好东西。”
他淡淡评价,将剩下的果子几口吃完,果核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目光转向祭坛后方那些高耸的木架和石柜。
那里堆放着更多的卷轴、骨片、兽皮书,以及一些被封存在玉盒、石函中的物件。
许多卷轴和骨片上都镌刻着扭曲古老的妖文,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更隐隐有妖力波动流转。他走到一个看似最为古老的石柜前,随手抽出一卷以某种不知名妖兽皮鞣制而成的厚重卷轴。卷轴入手沉甸甸的,皮质暗红,边缘以金线镶边,展开后,上面是用一种暗金色的、仿佛以血液混合某种矿物颜料书写的奇异文字。
文字旁边,还配有一些简单却充满蛮荒意味的图案一一或是妖兽搏杀,或是祭祀舞蹈,或是星辰运转。江行舟虽然不通妖文,但他文道修为已臻化境,灵觉敏锐,隐隐能感受到这卷轴上文字中蕴含的某种“道”的痕迹,并非简单的记录,更像是一种……修炼法门的阐述。
卷首几个最大的妖文,形态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
“《妖蛮古卷》?”
他低声念出自己根据气息感应所做的判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妖族修行秘法?有点意思他将这卷轴卷好,随手递给身旁一名亲卫:“收好。还有那些”
他指了指石柜和木架上其他看起来年代久远、气息不凡的卷轴、骨片,
“但凡带有古意、妖力波
动明显的,全部打包。这些妖族视若珍宝的传承,带回去,自有翰林院和钦天监的大儒、翰林学士去研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
亲卫肃然应命,立刻招呼几名手脚利落的文士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收纳那些古老的典籍。江行舟又踱步到另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玉盒和石函。
他打开一个尺许见方的墨玉盒,里面赫然是三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深邃星空般蓝色的奇异晶石。
晶石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星光点点,仅仅是打开盒子,一股清凉而浩瀚的星辰之力便弥漫开来,让周围几个将士都精神一振。
“星髓?”
江行舟略一感应,有些讶异。
这可是炼制高阶文宝、甚至辅助突破文道瓶颈的极品材料,在中原都是有价无市,这里竞然有三枚,还被如此随意地放在盒子里。
他盖上盒子,递给另一名亲卫:“这个也收好,回去入库。”
他又连续打开了几个盒子,里面或是珍贵的矿石,或是罕见的灵草,或是某种强大妖兽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一一如独角、心核、真血,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显然,这座妖庭不仅是精神圣地,也是北疆妖族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顶级宝库。
江行舟看了片刻,转身,面向大殿内那些已经开始好奇打量四周、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纪律的将士们,脸上露出了进入妖庭后第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诸位兄弟”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此番远征,踏冰卧雪,转战万里,连番血战,大家……辛苦了!”
江行舟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因胜利和疲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面孔,“没有诸位舍生忘死,没有诸位信任追随,我江行舟,打不到这祁连山巅,站不进这妖蛮祖庙!”他顿了顿,手指向那堆满珍品的祭坛,指向那些装满宝物的木架石柜,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与慷慨:
“现在,我们打进来了!这座妖蛮经营了万年的老巢,里面的东西,现在都是我们的战利品!”“本官宣布一”
“全军,就地休整,犒赏三军!”
“祭坛上的灵果、肉脯、以妖兽乳汁果实酿造的酒,大家尽管取用!能吃多少吃多少,能拿多少拿多少!但有一条,不许争抢,按序分配!”
“那些妖族珍藏的宝贝、材料、矿石,由军需官统一登记造册,后续论功行赏,公平分配!”“至于这些妖族的破书烂卷,”
他指了指正在被收纳的古籍,“本官带回朝廷,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妖蛮的弱点,也算它们最后做点贡献。”
他最后,脸上笑容一收,声音转冷,却带着一种更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绝:
“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
“我们只是暂时在这里休整!吃饱了,喝足了,拿够了,恢复好…”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一”
“所有带不走的,吃不完的,连同这座肮脏的祖庙,这些丑陋的石头像,统统给本官一”
江行舟指了指周围的妖祖雕塑。
“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一根毛,都不给妖蛮留下!”
寂静。
随即
“吼!!!”
“尚书令大人英明!”
“哈哈哈!跟妖族客气什么!”
“吃!拿!烧!”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狂笑!
所有的纪律在胜利的狂欢和主帅明确的许可下,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将士们,尤其是那些冲杀在最前、伤亡最重的战兵们,红着眼睛,欢呼着涌向祭坛,涌向那些堆放着美酒美食的角落。
“这果子真带劲!”
“这肉,够味!”
“来来来,兄弟,干了这坛!敬死去的弟兄!敬尚书令!”
粗豪的划拳声、痛饮声、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分享战利品的笑骂声,瞬间充斥了原本肃穆庄严的妖庭大殿。
火头军迅速架起大锅,将妖庭仓库里缴获的优质肉食、粮食搬出来,开始烹煮更实在的饭食。肉香、酒香、灵果的异香,混合在一起,驱散着血腥与妖异的气息。
文士们也放松下来,虽然举止相对文雅,但也纷纷取用那些能快速恢复体力、温养精神的灵果灵酒,抓紧时间调息。
许多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一路的艰辛、恐惧、牺牲,仿佛都在此刻的饱食与收获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喧嚣而充满生气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步走到主殿门口,望着外面夜色中连绵的祁连雪峰,望着山下远处那些如丧考她、却不敢再上前一步的妖蛮残军。
掠夺
,休整,然后……焚毁。
这是征服者的权利,也是彻底摧毁敌方战争潜力和精神象征的必要之举。
祁连山妖庭的陷落,不仅仅是一座圣地的易主,更意味着北疆妖蛮的脊梁,被彻底打断。
他要将把这份绝望与恐惧,深深地烙进每一个幸存妖蛮的灵魂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妖蛮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人族的旗帜,将在这片被鲜血与火焰洗礼过的雪峰之上,飘扬到黎明。
祁连山妖庭,主殿之内,弥漫着血腥、硝烟与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交织的气息。
粗粝的火把劈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殿内或坐或卧、抓紧时间处理伤口、吞咽食物、低声交谈的将士们一张张疲惫而亢奋的脸。
江行舟立于大殿中央,主祭坛前。
“来人!清点我军阵亡损失!”
他月白的锦袍上沾染了些许烟尘,却无损其挺拔如松的气度。
连番血战,万里奔袭,终于踏破这北疆妖族心中至高无上的圣殿,此刻,是该清点这一路征伐的代价与收获了。
副将蒙湛,一位脸庞被塞外风霜刻满沟壑、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的年青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禀大人!初步清点完毕!”
“自洛京出塞以来,我军转战万里,先破焉支山妖庭。
再长途奔袭,连破塞外大小妖族部落百余,沿途袭杀、击溃妖蛮无算。最终于此祁连圣山之下,正面击溃妖蛮联军主力,阵斩熊妖王、马蛮王等,踏破祁连山妖庭,扬旗山巅!”
蒙湛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累计击溃、歼灭之妖蛮联军,预估超过五十万之众!缴获、焚毁粮草、军械、财货无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沉重,却依旧有力:
“我军自身……阵亡将士,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于焉支山、沿途部落、祁连山诸次血战中力战殉国者,一千五百八十九人。
余者……多为万里奔袭途中,因塞外苦寒冻伤不治,或因风雪迷途、遭遇极端天候、小股妖兽袭击而失散殉国。”
两千一百三十七,对阵超过五十万。
这个数字报出,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殿外呼啸的风声。
许多将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文士们擡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江行舟,也望向殿外那无边的黑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同袍,是出塞时并肩而行的面孔。
悲伤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近乎战栗的震撼与自豪。
两千对五十万!踏破两座王庭,横扫塞外,自身伤亡如此之微!
这已非寻常大捷,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万古的军事奇迹!是用兵如神、将士用命、天佑王师共同铸就的不朽传奇!
江行舟面色平静,对这个数字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带着伤痕、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将士。
“慈不掌兵,义不行贾。
将士血染黄沙,马革裹尸,乃军人之宿命,亦是无上荣光。
他们的忠魂,将永镇北疆,庇佑我大周山河。
厚加抚恤,妥善记录英名,待凯旋之日,禀明朝廷,立祠祭祀,泽被子孙。”
“是!”
蒙湛重重抱拳,眼圈微红。
“尚书令大人,”
这时,翰林学士郭守信上前一步,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红潮,眼中却闪烁着对下一步行动的探询,“祁连已破,妖庭已占,我军兵锋正盛,威震北疆。
接下来……是否乘胜追击,继续转战塞外各地,扫荡残余妖蛮,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他的问题,也道出了殿内许多将领、文士的心声。
连战连捷,气势如虹,何不借此无敌之势,将北疆妖蛮彻底打残、打怕?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跃跃欲试,也看到那被胜利和疲惫同时浸染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再次望向洞开的殿门外,那被星月与残余妖火映照的、苍茫而寒冷的祁连群山。
片刻,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不必。”
两个字,让许多人一怔。
“塞外苦寒,万里冰封,补给转运,难如登天。此乃我军深入之最大桎梏。”
江行舟缓缓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们看此地”他擡起手臂,指向殿内堆积如山的祭品、灵物,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连绵房舍、库廪轮廓。“祁连山妖庭,北疆妖族经营万载之祖地,此番南侵倾国之力的根本大营!
此间囤积之粮秣、肉脯、乳酪、药材,足以供应数十万妖蛮大
军经年之用!
山中圈养之雪毛牛、冰原羊、各类耐寒妖兽,皆是活物粮仓,取之不尽!
妖庭殿宇,虽风格粗犷,然皆以巨石、坚木筑就,坚固异常,足以抵御风雪严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目光如电,刺破众人心中的迷雾:
“有粮,足以饱腹;
有畜,可续肉食;
有屋,可避风寒;
有险一一祁连山地势,可据而守。
此地物资之丰,地利之便,足以支撑我军在此长期驻扎、休整、乃至……以逸待劳,迎击任何来犯之敌!”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震惊而微微张大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蒙湛、郭守信等人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传令全军一”
“以此祁连山妖庭为基,扎下硬寨!”
“修缮工事,清点库藏,分发补给,救治伤员,轮番休整。”
“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
“就在这祁连山妖庭……扎营?!”
“大人!这……这可是在妖蛮腹地的最深处啊!”
“四野皆是溃兵,八方俱是敌踪!我们这是将自己置于绝地啊!”
“一旦妖族残部缓过气来,四面合围,我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质疑。
即便对江行舟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个决定也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
刚刚经历血战,立足未稳,不速离险地,反而要在敌人的心脏、在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圣山上安营扎寨,与随时可能反扑的、数量依旧庞大的妖蛮残军长期对峙?
这已经不是兵行险着,这简直是自蹈死地!是将十万疲惫之师,主动变成插在敌人咽喉的一根刺,固然疼痛,却也随时可能被对方聚集全力,狠狠拔出、碾碎!
蒙湛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郭守信、张邵等翰林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忧虑。
他们读过无数兵书战策,深知“孤军深入,利在速战,最忌顿兵坚城险地之下”的道理。
更何况,这“坚城”还是刚刚打下来的敌巢,人心未附,危机四伏。
江行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深邃光芒。
“绝地?”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随即,语气
转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断,
“置之死地而后生。妖蛮以为,我军连番大胜,必骄必躁,或急于扩大战果,继续转战,耗尽锐气;或见好就收,携带缴获,疲惫南返。无论哪种,皆在它们预料之中,可沿途袭扰、设伏,或待我军师老兵疲时反扑。”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也敲打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我偏不!”
“我偏要在这祁连山巅,在它们祖宗的庙堂之上,扎下根来!”
“我要让所有北疆妖蛮都看着,他们心中不可侵犯的圣山,如今插的是我大周的战旗!他们祖祖辈辈积累的资粮,如今养的是我人族的将士!”
“我要以这妖庭为饵,以我十万精锐为核,吸引、调动、疲敝所有不甘心、不服气的妖蛮残部!”“它们若来攻,便是仰攻险地,以哀兵对我养精蓄锐之师,正中我下怀!来多少,杀多少,正好继续削弱其力量,打击其士气!”
“它们若不来,坐视圣山被占,祖产被夺,其内部必生姐龋,士气必将彻底崩溃,联盟必将瓦解!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或出击扫荡,或从容南归,主动权皆在于我!”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此非困守,而是反客为主!非是自陷绝地,而是扼其咽喉!以此妖庭为基,进可慑服北疆,退可安稳如山。更可……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涌动的,不再是单纯的震惊与质疑,而是深深的思索,以及一丝被点破后豁然开朗的明悟,与随之而来的、更加炽热的战意。
蒙湛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精光闪烁,他已然明白了江行舟的深意。
郭守信抚须沉吟,喃喃道:“以敌之资养我之兵,据敌之险成我之塞……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妙!
大人此策,看似凶险,实则是将我军之“孤’与“疲’,转化为了“固’与“逸’,将妖蛮之“众’与“地利’,反化为了“散’与“仰攻’之劣势!高,实在是高!”
张邵也缓缓点头,眼中忧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更可借此,牢牢牵制北疆妖蛮残存主力与注意力,令其无暇他顾,甚至可能迫使那幕后真正的妖族大能提前现身,或做出错误决策……大人这是在下一盘,关乎整个北疆乃至大周边疆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大棋啊!”
看着众将帅、文士们神色的变化,江行舟知道,他们已经理解,至少开始理解自己的
意图。“传令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望向主祭坛后那面猎猎作响的“江”字大旗,声音平静而有力,如同定鼎之音:“即日起,祁连山妖庭,更名为一“镇北台’!”
“以此台为基,镇守北疆,涤荡妖氛!”
“让这妖蛮祖庭,变成我大周北拓万里、永镇蛮荒的一一前进壁垒!”
命令如山,迅速传达下去。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未知的风险与挑战,但十万将士的眼神,已从疲惫与胜利后的短暂茫然,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充满了一种开创新局的昂扬斗志。
祁连山巅,寒风依旧凛冽。
但人族战旗,已然深深扎根。
祁连山脚,三十里联营,灯火惶惶,妖气低迷。
三十万从山巅溃败下来、惊魂未定的妖蛮联军,如同受伤的狼群,远远地、心有余悸地团围住了那座已然易主、插满人族旗帜的圣山。
它们不敢再轻易发起进攻,白日里那场山崩地裂般的惨败,熊妖部的蒸发、马蛮精锐的覆灭、以及江行舟那近乎神魔般的战力,已经彻底打碎了它们正面强攻的勇气。
许多妖兵望着山顶那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江”字大旗,眼中依旧残留着无法驱散的恐惧。“围住!给我死死围住!”
“把山下所有通道都封死!连只兔子都不能放过去!”
“别让江行舟这杀神跑了!”
鹿妖王、地龙妖王等惊魂未定的首领,只能声嘶力竭地发布着这样的命令,试图用数量来维系最后一点可怜的“优势”和心理安慰。
它们驱赶着部众,在祁连山各个下山要道、山坳、隘口设置简陋的障碍、布置游哨,远远形成一道松散的包围圈,却不敢将营地扎得太靠近山脚,生怕山上再来一次毁灭性的突击。
“慌什么!”
一名脾气暴躁的犀妖帅强作镇定,对着周围垂头丧气的妖兵吼道,“咱们是暂时奈何不了他!可咱们有援军!塞外各路妖军、蛮军,还有杀进大周北疆的那一二百万人马,得到消息,正在拚了老命往回赶!”它的话,像是一剂并不算强效、却好歹能吊住一口气的强心针。
周围的妖王们纷纷打起精神,嘶声附和:
“对!等咱们的百万,不,二百万大军合围此地,就算江行舟是神仙下凡,也能把他耗死在这祁连山上!”
“灭了江行舟!将他碎尸万段,洗刷圣山被辱之耻!”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猖狂!
”
众妖王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祁连山围成铁桶,最终将山上那十万该死的人族碾成童粉的美好景象。
这成了它们此刻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然而,并非所有妖王都被愤怒和幻想冲昏头脑。
鹰妖王凭借空中优势,一直在高空中谨慎地盘旋,锐利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死死盯着山巅妖庭的每一丝动静。
越看,它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就越发浓重,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
“不对……”
它缓缓降低高度,落在一处离其他妖王稍远的雪崖上,化回半人半鹰的形态,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很不对劲。江行舟……他在我们的妖庭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旁边的鹿妖王凑过来,它精神依旧有些萎靡,闻言下意识道,“他带着十万兵马,在塞外冰天雪地里转战了快两个月,人困马乏,文气一一虽然有诗酒补充,体力都消耗巨大。
攻陷妖庭,正好抢了我们的粮食和住处,自然要修整一番,恢复元气。
估计歇息一两日,等吃饱喝足,就会带着抢来的东西跑路。”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也是大部分妖王心中的想法。
毕竟,孤军深入,绝不宜久留险地,这是常识。
“修整?”
鹰妖王却猛地摇头,眼中疑云更甚,它指着山巅方向,“你仔细看!看那些火光移动的轨迹,看那些人影活动的区域!
他们是在吃饭睡觉,但更多的人,在搬运东西,在砍伐山上的铁木和黑石,甚至……在拆我们外围一些不太重要的石屋!”
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们……他们好像在山顶加固工事,修补破损的墙垣,甚至在……修筑新的防御设施!
看那边,原本瞭望台坍塌了一角,现在已经被重新垒起来了!还有那里,他们在用我们储备的玄铁矿石和妖木,打造拒马和栅栏!”
“什么?!”
鹿妖王闻言,细长的鹿眼猛地瞪大,顺着鹰妖王所指的方向竭力远眺。
在朦胧的夜色和跳动的火光中,它依稀看到,山顶妖庭外围,确实有许多人影在忙碌,并非单纯的巡逻或休憩,而是在进行有组织的土木作业!
搬运石块、夯打地基、甚至隐约传来金铁交击的锻造声!
“他……他
该不会……”
一个可怕到让它浑身发冷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鹿妖王的脑海,它猛地转头看向鹰妖王,声音都变了调,“他想在……在我们的祁连山妖庭……扎营?!长驻?!”
“扎营?!在祁连山长驻?!”
周围几个留意到它们对话的妖王,闻言瞬间炸开了锅,脸上纷纷露出骇然欲绝的神情。
“狂妄!他以为他是谁?!”
“我们妖蛮百万大军正在回援的路上!他不赶紧夹着尾巴逃跑,还想占着我们的祖庭不走了?!”“他这是自寻死路!
在塞外荒原上,他那十万兵马来去如风,滑不留手,我们想围住他确实千难万难!
可现在,他自己跑到这祁连山上,固守一地,那不是把自己变成活靶子,等着我们百万大军合围吗?!“他江行舟就算再厉害,十万兵马,能守得住这偌大祁连山多久?粮草总有吃完的一天,箭矢总有耗尽的时候!一旦被围死,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妖王们又惊又怒,议论纷纷。
江行舟这个举动,完全超出了它们的预料,也违背了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在它们看来,这已不是“狂妄”可以形容,简直是愚蠢的自杀行为。
“难道……他是想凭借妖庭险要,负隅顽抗,等待大周派遣援军来接应?”
一名狼蛮帅猜测道,但随即自己又摇头否定,“不可能!大周北疆此刻烽火连天,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派出大军深入塞外来救他?就算有,也绝不可能快过我们回援的百万大军!”
“或者……他另有诡计?声东击西?明着固守,暗地里准备从某条密道溜走?”
鹿妖王猜测。
鹰妖王沉默着,再次望向山巅。
那里,人族旗帜在夜风中招展,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一派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哪有半点要匆忙撤离的迹象?
“不管他是什么打算……”
鹰妖王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既然敢留下,敢在我们圣山上修筑工事,就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江行舟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总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他此刻看似自陷绝地,焉知这不是他布下的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它的话,让周围喧嚣的妖王们稍稍冷静,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和不安笼罩。
是啊,江行舟的“不合常理”,已经用无数妖蛮的鲜血证明,往往意味着毁灭
。
“快!”
鹰妖王猛地振翅,对着通讯法阵尖啸,“加派十倍斥候,严密监视山上山下一切动静,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密道、水源!
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联络所有正在回援的部队,告诉他们一一江行舟未逃,占据祁连圣山,意图固守!
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赶回来!”
“我们要把这祁连山,变成江行舟和他十万大军的一一葬身之地!哪怕用人命填,用血海淹,也要把他们彻底埋葬在此!”
命令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传达下去。
山脚下的妖蛮联营,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而紧张。
它们如同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顶那点点的、却象征着耻辱与威胁的人族灯火。
而在山巅,“镇北台”上。
江行舟独立于刚刚修复加固的东侧墙垣之上,寒风卷动他的衣袂。
他俯视着山下那绵延数十里、星星点点的妖蛮营火,仿佛在看夏夜荒野上的萤火虫。
蒙湛按剑立于他身侧,低声道:“大人,山下妖蛮斥候活动愈发频繁,看来是被我们的举动惊到了。各地回援的妖蛮大军,最迟三五日,先锋必至。”
“来得正好。”
江行舟淡淡道,目光投向更北方,那更深邃的黑暗,“本官在此“安家’,等的就是它们。”“传令,加快工事修筑,重点完善山顶水源保护、粮仓防卫、及几处关键隘口的棱堡。
将缴获的妖蛮箭矢、投石机部件改造利用。文士们轮流警戒、休整。
让将士们吃好、休息好。”
“这祁连山,既然我们占了,那就是我们的了。”
“妖蛮想拿回去?可以。”
江行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得用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