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奏尽,众人各自寻了相熟的人交谈,江芙趁机悄悄溜了出去。
她找婢女打听了竹林在哪,送信之人也算精挑细选了个好地方,秦王府今日往来人员繁杂,江芙一路走过来,竟没碰到几个人,足见此处偏僻。
她到了信上所说的明月亭,但没进去,而是躲到了旁边的假山后,环顾四周,寻到一块大小分量都相当合适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还算趁手。
信上约的是未时二刻,江芙来得要更早些,未时一刻就到了,她本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有个人影出现在明月亭中。
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蓝衣郎君。
他进了小亭后,理了理衣襟,满面春风,翘首以盼。
江芙蹙起眉。
看他神情自若,想来是知道来这里是要干嘛,定是同谋无疑,可她从未告知过此人自己的名姓,就算他向旁人打听出来了,又怎么能肯定假借魏延年之名引她赴约,她就一定会来呢?
此事疑点太多,面前这人显然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江芙耐心等了片刻,而外面那人久等不至,脸上也露出些不耐烦,几次向外张望,举步欲走。
眼看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转机,反而要叫这人跑了,江芙干脆一咬牙,抱着石头悄悄逼近。
她动作轻敏,又有竹丛杂叶遮挡,那人注意力全在外面,并未注意身后的异动,几息之间,江芙已潜到他身后。
只隔区区两三步距离时,江芙放缓脚步,擦了擦汗湿的掌心,测算着速度。
就在那男子欲举步离去的一瞬,她看准时机,高高举起石头,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顷刻间,鲜血四溅,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重重倒了下去。
江芙下手不轻,倒地之后,血色自他后脑处蔓延开来,淌了一地。
江芙第一次干这种事,纵使早有准备,也被吓得手脚发软,在那人倒地时还下意识退了一步,此刻见人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忙放下石头去测那人的呼吸。
还活着。
江芙松了口气,俯身去察看他身上有无可证明身份的物件儿。
翻了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一筹莫展之际,来时的小路上忽然传来几句笑语。
有人来了!
听声音应是女眷,人数还不少。
江芙指尖颤抖,却仍是维持着镇定把那人翻乱的衣袍恢复原样,将砸人的石头踢到一边。
声音越来越近,慌乱之间她完成一切,就近藏到一处茂盛的草丛后。
江芙进去时,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外面,并未发觉自己选的这个地方有丝毫不对,结果刚蹲下来,小臂就碰到一样温热的物事。
江芙大惊,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还没等动作,身侧的人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圈住她的臂膀,动作自然的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这个姿势完完全全禁锢住了江芙活动的空间,她身体绷紧,一侧眸,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含笑的眉眼。
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萧隐见她不再挣扎,也松开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用一种仿佛刚认识她的语气赞叹道:“江娘子真是好胆识。”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竟是在此看了一整出好戏。
江芙经上次一事,对他颇有怨言,此刻也很冷淡,张口就问:“肖公子怎会在此?”
萧隐没答,只含笑示意她往前看。
不远处,一众人影越走越近。
萧隐歪头,摊了下手。
那动作,那表情,分明在说:江娘子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些吗?
江芙心知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但她心里憋着口气,就算知道,也不愿承认萧隐说的对,索性偏过头去不理他。
萧隐笑吟吟的,丝毫没有介意她的冷待,还好心的把她肩膀往下压了压,让她藏得更隐蔽些。
江芙没有拒绝,但刚一调整好姿势,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的手甩下去了。
萧隐也没生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虚握了下,随即满脸笑意地蹲在江芙身边看戏。
江芙扒着草木,见那一行人越走越近,她们似乎是嫌宴饮无聊,出来透口气的,无意间走到了这里。
但结合刚刚发生的事,江芙绝不会以为这是巧合。
此地偏僻,景致也一般,一般来说,是怎么都闲逛不到这里来的。
待看见领头的萧陵月时,她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
江芙垂下眸,须臾间已将今日的事推测了个大概。
那蓝衣郎君显然是哪家勋贵子弟,与萧陵月相识,今日大约是因为她在人前落了他面子,回去后他不知怎么和萧陵月接上头了,两人一拍即合,给她布了这个局。
先假借魏延年之名引她出来,再由这蓝衣郎君赴约,她一旦现身,这人就不可能轻易放她走,介时萧陵月再引一众夫人小姐来此,捉她个正着。
本朝男女大防不比前朝那般严苛,但也只是寻常交往无碍,私下里拉拉扯扯被人撞见,是怎么也逃不了一个私相授受的。
毁人名节,一向是俗套却好用的手段。
若江芙真与魏延年有什么便也认了,偏偏这场算计的来源,不过是魏延年那颗拎不清的猪脑子和萧陵月一厢情愿的猜忌。
而江芙能砸了那郎君的头泄愤,却无法对位高权重的五公主真正做什么。
萧陵月本已做了充足的准备来“捉奸”,甚至想好了事后该用什么语气告诉魏延年,他的芙妹妹是一个多么水性杨花的女人,但走近明月亭,却不见人影,她茫然地往周围扫了几眼,直到有一位夫人指着地面大喊,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个人。
有人哆哆嗦嗦道:“那……那不是秦王世子吗……”
殷红的血流了一地,有些已凝结成块。萧陵月腿一软,推着婢女上前:“快、快去看看!”
婢女也害怕,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抬手探了探。
萧陵月站在远处问:“还活着吗?”
婢女道:“回公主,还活着。”
萧陵月松了口气,喊道:“瞧把你们吓得那样儿。都愣着干嘛,快传太医啊!”
她环顾四周,知道自己的计划败露了,萧临川不仅没见到江芙,还不知怎么,被人砸了头。
她憋了一肚子火,暗骂萧临川没用。可她再蠢,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喊出来,只得先吩咐人收拾残局。
其余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一旁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夫人道:“世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自家府里,还能遭了贼?”
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哪有盗贼敢在老太妃寿宴这天入府行窃,还砸伤了秦王府的世子。萧陵月却眼睛一亮,道:“李夫人说的是,世子定是遭了歹人暗算。来人,给我把这附近都搜寻一遍,凡有可疑人员,都给本公主带过来!”
萧临川在此处受伤,本该赴约的江芙却不见踪影,这件事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动过手后,应当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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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派人搜捕,还是很有可能抓住她的。
萧陵月越想越兴奋,竟是连受伤的兄长都不顾了,急冲冲指挥着侍卫搜人。
众人对视一眼,大约都明白了今日的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受伤的是秦王世子,要搜人的是五公主,皇家的事她们掺和不起,便也不多言语。
此时最紧张的莫过于江芙,这处竹林虽然枝叶繁茂,但绝不足以遮挡一个大活人行动的身影,而继续留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这时,萧隐突然在她耳畔道:“江娘子,我可以带你出去。”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江芙狐疑地看他一眼,满脸警惕。
她现在当真是对他一点信任也没有了。萧隐低叹一声,轻声道:“江娘子现在不跟我走,也没别的办法了,不如信我一回?”
说罢,他伸出手,眸光熠熠,等着她回答。
江芙犹豫片刻,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萧隐勾唇一笑,带着她起身。
他动作迅捷,带着江芙几步绕到一处假山后,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江芙正疑惑他来这里干嘛,萧隐却扳动了石山上的一处机关,不多时,原本看似牢靠坚固的假山竟微微晃动起来,露出其下一条隐秘的密道。
江芙震惊不已。
萧隐驾轻就熟地领她下去,再从内部关闭密道的入口。
里面是一条狭窄而幽长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小灯照明,即便如此,因为这条路过于狭长,还是显得阴森无比。
江芙不得已往萧隐那边靠了靠,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撇开。
萧隐伤心道:“江娘子怎么用完就扔。”
江芙眯眼看着他,冷声道:“肖公子怎么知道这儿有条密道?”
秦王府中的密道,莫说肖译了,怕是府上除了秦王本人外,也没几个人知道。
看他方才那熟悉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萧隐从腰间抽出火折子,道:“此处是前朝时一位王爷的府邸,那王爷与外臣勾结,早有谋反之心,在府中建了这条密道留作后路,若有不测,他与妻儿还可以从这条密道中逃出去。”
江芙不吃他这套:“肖公子,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这有密道,不是问你这密道的来历。”
萧隐道:“江娘子何必如此刨根问底?”
江芙嘲讽道:“不然呢?我总该知道我与什么人在一起吧?”
再一次被她阴阳怪气,萧隐的接受程度明显高多了,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江芙寸步不让。
对峙片刻后,萧隐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江娘子,我入朝后没多久,就拜入太子门下,这条密道也是太子告诉我的。至于他为何告诉我,涉及朝政,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他这样说,江芙自然以为他与太子在谋划什么,这样与自己无关又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她一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当下也不多问,只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出去吗?”
萧隐风度翩翩地一笑,道:“是的,江娘子。”
他这样好脾气,倒显得江芙在无理取闹了,但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无理取闹的人,也不和他说话了,径自走在前头。
萧隐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甬道狭长,两壁的烛火将江芙的影子拉得很长,萧隐就一步一步跟着她的影子走,突然发觉,这样也很有趣。
似乎认识江芙以来,每次见面,他都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