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才下安车便有仆人上前打伞护着他进府,瞧着前厅灯还大亮,疑惑问道:“谁来了?”这个时候他父亲早吃了饭。
“大公子回来了。”
张巡一怔,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进入前厅果真看到张逡和父亲二人坐在桌前,桌上还布着饭菜,用盖子盖着,看样子他们还没动。
“巡弟回来了,在等你吃饭。”
张巡上前给他二人行礼,道:“路上耽搁让父亲和大哥久等了。”
张谷仰阴阳怪气说:“他现在可是王上身边红人,那些几朝老臣都得给他面子。”
张巡面色无波,礼毕后站在一边。
“巡弟出身玄门,”张逡笑道,“这个身份报出去那些白鹤忘机的隐士都得给几分面子,更别说这些追名逐利的官员。坐下吧,一家人不用见外。”
他撩袍坐下,旁边的丫环递上热帕给他净手,仆人们上前将盖住的菜一一掀开,热气和香气顿时四窜,胃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都是世家子弟,极其讲究仪态,三个男人食不言细细咀嚼,连碗勺碰撞的声音也很少听到。吃完后一些人收拾狼藉,另有六名丫环分别递上漱口茶和痰盂。
三人清理完嘴里残渣和口气后起身分坐于一旁的茶桌,供醒神的茶水适时地奉上。
张谷仰对张逡说:“你赶路辛苦,少喝点酽茶早点歇息。”
张逡是他的嫡长子,从生下来就被寄于厚望,入仕后掌管着西边海贸,为张家博取了很多利益,更是内定的未来家宰。
而现在海贸关口可能会被纳为海舶司,还能不能在张家手里也很难说。这一切的根源居然是他另一个儿子造成,害他在其他世家面前抬不起头。
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庶子,怎么天机老人当初偏偏选了他作徒弟,要是选嫡长子,局面是不是不一样了?
“虽然颠簸但下人侍候得当,也没受苦,父亲若熬不住先去睡,我和巡弟好久不见,想聊聊天。”
“父亲放心,我会劝着点大哥。”
张谷仰白了他一眼,继续对张逡说:“你鳏居三年,对先夫人也算尽了情意,趁着过年让冰人为你物色好人家,有个人在身边侍候总要好点。”
张逡苦笑一声:“还是算了,我一个鳏夫别误了清白姑娘。以后再说吧,如今这局势……”他没说完,张谷仰会意。
这一切还不怪旁边的那个,心疼地看了看张逡又瞪了一眼张巡后起身回房了。厅里烧着炭,两人没说话,只听到炭火偶尔爆炸的声音。
“请大哥垂训。”张巡恭敬地说。
张逡看他,他古井无波,好像跟小时候一样,不怎么开口,一开口就是挑不出错处的规矩。小时候他是万众瞩目的接班人,张巡则是可有可无,站在人堆里不会有人瞧他一眼。
两人的身份犹如云泥,自然谈不上亲近。后来张巡去了心艮山,他也入了仕,之后他又去了熙国,这还是他下山后两人首次见面。
“你倒会挖苦人,我怎么敢训玄黄。”
“大哥说笑了。”
“不说那些了,自你回来动作不断,如今这局面你要怎么破解?”
张巡意料之中,淡道:“大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张逡看了他一眼,张巡又继续说:“天下之势分分合合,熙国已经开端,这场逐鹿之战势必会打到底。咱们的王上文韬武略,要想不被打下去只能先下手为强。东扩势在必行,但东扩之前,必先安内,所以王上要成为真正有实权的君侯。”
“你知道君侯集权就意味着我们张家式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①。先王想要颁发钧令都得经过三家同意才能实施下去,近二三十年三家不断壮大,他们笼络人才和财富,早已越过王权。而这些财富的背后往往是无数人的血泪,大哥身在其中,未必没有看到过世家吃人的模样,要想百姓安居乐业需要一位有魄力的君侯。”
张逡咂嗼着他的话,很久后才接话,“所以你找了焦将军,由他来对抗世家的兵。”
张巡回国后正值先王崩逝,世家在为王后之位和新朝封赏暗地较量,这些人当中只有焦括独立于这些人之外。所以他找了焦括,用他的兵为王权铺路。
当他们发现王后被调包了,集结兵力时就已经失了先机。面对焦括黑压压的箭,他们只能屈服,再斩几个世家将领,这些人元气大伤,不得不认下屈辱。
这些只是开端,他需要世家的兵力和财富为东扩做准备,而掌握这两样,强化王权才是重中之重。
张巡没回答他,他的沉默相当于默认。
张逡哂笑一声,叹道:“有时我真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人在世间求权求财,总要有所求才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吃喝穿戴不求精细,出行交友不求奢侈,明明世家公子豪吃海喝几辈子也享用不尽,却偏偏做那得罪人的逆事。
张巡望着那团火,它们燃得很旺,旺到他心里也有一团火在燃烧。谋士纵横捭阖计利天下,求名万世,他求的是不世之功。
张家嫡长子从小万众瞩目,而张逡无论是才学还是品貌气度都称得上皎皎公子。别的公子还被长辈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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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读书时,他早就可以和长辈同坐侃侃而谈,他得到了太多目光,他活着的宗旨就是为张家谋利。
可他是不起眼的庶子,从小刻苦学习,哪怕三天背一篇謷牙诘屈的长篇策论也换不来一丝目光。他的聪慧不比张逡差,可他总是掩盖在张逡的光彩下。
直到他被师父带走,他们才惊觉,那个总是不说话,举止有度的人竟然被天机老人看上。仅仅只是惊叹一瞬他们立马就会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可惜生在了张家嫡子之下。
但张巡明白无论是张家嫡子还是虞家嫡子,他们都只是一个家族的英雄,纵观历史,英雄如恒河沙数,真正称得上千秋伟业的却凤毛麟角。
他是玄门弟子,既然预言五侯兴亡由他们指点,那他为何不能成为千秋伟业的第一人。
“大哥心中有张家,我们享受富贵也全靠父亲和大哥。你们求的是张家昌盛,我求什么呢?”
停顿一瞬后又垂眸观心自己答道:“或许是千秋伟业,或许是自己。”
张逡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在他印象里他沉默少言,旁人不知他想些什么,他也从未正视过他。十年未见,他看到他脸上多了两个字——不甘。
他端起茶滑动着茶盖,那张清浚中带点风霜的脸隐在雾气中,他在雾气中似乎找到勇气,问张巡:“巡弟打算把我放在何处?”
他掌管海贸关口多年,里面的银子如流水,现在王上要重掌海税,必然会对他下手。他处在那个位置功也有过也有,张家因此得到的利益也数不胜数。
父亲给他寄家书,从信上得知都城之事,而这些事的操盘手除了王上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张巡抬头看他,雾气袅袅上升,他喝茶的动作掩盖了他的神情,只看到头顶鬓角的几根白发和眼尾的皱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才惊觉,大哥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生白发。
恍惚中他离开家之前那个少年意气的公子哥如海市蜃楼一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中参杂白发饮风历霜的青年朝他走来。这才后知后觉,他为家族付出太多。整个张氏近千人全赖他和父亲养活,他自己虽为庶出,从小亦是锦衣玉食长大。
张逡真正称得上大族嫡长子。
张巡站了起来,牙床龃龉,停顿一息后沉声道:“海舶司势在必行,大哥会是掌司,亦会是张家家宰,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滞了片刻后他行礼退了出去。
张逡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背影消失,只剩漫无边际的黑夜才转动眼睛收回目光,一丝苦笑挂在嘴边。他好像看清了巡弟,又好像觉得才认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