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部族地隐藏在青云山脉深处一片被浓雾与古老林木环绕的谷地中。谷口矗立着两根高耸的、雕刻着狰狞兽首与复杂荆棘纹路的图腾柱,柱身缠绕着干枯的藤蔓与新鲜的血色布条,散发着淡淡的威慑与腥甜气息。穿过谷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带着原始粗犷的蛮荒感。
依山而建的木屋与竹楼层层叠叠,大多用粗大的原木和厚实的竹片搭建,屋顶覆盖着晒干的巨大叶片或石板。许多屋前悬挂着风干的兽骨、色彩鲜艳的织物、或是一些封装着不明液体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燃烧的松脂味、牲畜粪便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众多生命气息混杂在一起的混沌感。
谷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广场,广场中心燃烧着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火焰呈现出奇异的青紫色。广场周围散布着一些石砌的平台和粗糙的祭坛,上面摆放着各种祭品和法器。此刻,虽然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黑棘部族人聚集,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肤色黝黑,体格精悍,穿着以兽皮、粗麻和少量染色的织物为主,身上或多或少有着纹身或彩绘。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警惕、甚至带着些许敬畏地打量着被岩棘等人“引领”进来的陈胜一行人,目光尤其集中在被隐隐护在中间的阿洛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岩棘头领回来了!”
“那些是外人?怎么还有个女娃?”
“嘘!你看岩棘他们的神态……对那女娃好恭敬!”
“难道传言是真的?真有龙侍现世?”
“还有那个女人……气息好纯净,像是……古老的森林之息?”
岩棘让手下战士将三个战战兢兢的采药客暂时看管在广场一角,自己则恭敬地对陈胜三人,尤其是阿洛说道:“龙侍大人,遗族后人,还有这位……侠士。请在此稍候,我立刻去禀报大祭司和族长。”说完,他匆匆向谷地深处一座最为高大、通体用黑色岩石垒砌、形似巨茧的建筑跑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广场上聚集的族人越来越多,目光灼灼,让阿洛不安地贴近陈胜。巫凡则努力保持镇定,观察着四周,试图从族人的服饰、装饰、以及广场周围的图腾雕刻中辨认出更多关于黑棘部,乃至如今夷洲巫族的信息。她发现,黑棘部的图腾以荆棘、毒虫、某些地行猛兽为主,风格偏向狞厉与防御,与父母口中描述的、她这一支“青木遗族”崇尚自然生机、擅长医药植物的风格迥异。
约莫一炷香后,岩棘陪同着两人从石屋中走出。为首是一位身形佝偻、披着五彩羽毛与兽骨编织的长袍、手持一根扭曲虬结的黑色木杖的老者,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双眼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便是黑棘部的大祭司“棘骨”。另一位则是位身材魁梧、披着完整黑熊皮、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中年壮汉,他是族长“黑山”。
两人到来,广场顿时肃静。棘骨大祭司的目光首先扫过三个采药客,冰冷无情,令后者如坠冰窟。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巫凡身上,微微停留,点了点头,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青木之息……虽然稀薄,但血脉做不得假。远迁的族人后裔归来,按古礼,黑棘部当予接待。”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陈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与凝重。“外来的武者,气息沉凝,身负异力,非寻常之辈。”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阿洛身上。这一看,时间仿佛凝固。棘骨大祭司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木杖的手微微颤抖,他上前几步,竟不顾身份,微微躬身,以一种极其古老、甚至在场许多年轻族人都听不懂的音节,对着阿洛缓缓说道:“祖灵垂怜……沉寂千年的印记……竟再现尘寰……龙侍临世,莫非……大劫将启,亦或……转机已现?”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引发了更大的骚动。“龙侍”二字,被大祭司亲口证实!
族长黑山也是满脸震惊,他虽不如大祭司精通古老传承,但也知道“龙侍”在巫族最古老的预言和禁忌传说中的地位——那是与天地间最古老、最强大的生灵“龙”有着神秘契约的使者,只在巫族面临存亡绝续或天地剧变时才有可能出现,是吉兆,也是凶兆。
阿洛完全听不懂那古老的语言,但能感受到老者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激动、敬畏、忧虑的复杂情绪,以及周围族人更加炽热的目光,她吓得紧紧抓住了陈胜的手。
陈胜上前半步,将阿洛挡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对棘骨大祭司拱手道:“大祭司明鉴。我等无意惊扰贵族。此女名阿洛,身世确有奇异,但年幼懵懂,对所谓‘龙侍’之事一无所知。我等护送巫凡姑娘归乡,途经此地,恰遇纠纷。敢请大祭司先明辨那外来采药客之事,再论其他。”
棘骨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身为大祭司的威严。他深深看了陈胜一眼,点了点头:“外来的客人说得有理。事情当一桩一桩了结。”他转向那三个采药客,目光如刀,“尔等,将事情原委,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便留在此地,滋养我黑棘部的蛊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棘骨大祭司的威严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巫族战士注视下,那年轻公子(自称姓赵,是百草轩的少东家)和两名护卫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百草轩与黑棘部确有长期药材交易。此次赵公子亲自带队,带来了一批明洲特产的“聚灵丹”和部分法器,欲换取黑棘部特有的几种珍稀药材,其中最重要的一味,便是黑棘部视为圣药、生长在部族禁地中的“地脉紫芝”。交易原本顺利,但黑棘部在验货时,发现部分“聚灵丹”成色有异,蕴含杂质,效果大打折扣。与此同时,守护禁地的战士报告,发现有人试图潜入禁地盗采紫芝的痕迹。两件事接连发生,黑棘部自然怀疑是百草轩搞鬼,意图欺诈并盗取圣药,这才有了之前的追杀。
赵公子赌咒发誓,丹药问题可能是运输或保存不当所致,绝非故意欺诈,更不敢盗取圣药,那是取死之道。但黑棘部族人哪里肯信,尤其是涉及圣药,更是群情激奋。
棘骨大祭司听完,闭目沉吟片刻,手中木杖轻轻顿地。片刻后,一名瘦小的、眼神精明的老巫医捧着一个玉盒和几枚丹药走了过来。大祭司亲自检查了丹药和玉盒中残留的、疑似盗采者留下的些许泥土与断根气息。
“丹药……确有劣化,但非近期人为掺杂,似是受了某种阴湿晦气长久侵蚀。”大祭司缓缓开口,“而这泥土断根之气……并非来自我族禁地深处紫芝生长之处,倒像是……谷外东南方向,‘腐骨林’边缘的泥土。且气息新鲜,不超过两日。”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赵公子:“尔等之前,可曾去过腐骨林?”
赵公子一愣,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按照约定路线前来,从未偏离!”
就在这时,岩棘似乎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上前在大祭司耳边低语几句。大祭司脸色沉了下来,挥手道:“带‘乌藤’上来!”
很快,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身上有着黑棘部纹身、但眼神闪烁的年轻族人被拖了上来。岩棘禀报,此人在冲突发生前曾鬼鬼祟祟离开过寨子,时间上与盗采痕迹出现的时间吻合。经连夜审问(巫族手段自不必说),此人终于招供:他受谷外另一股势力(含糊其辞,似与巫族内部其他敌对部落或外来走私者有关)收买,故意在百草轩的货物中做了手脚,并伪造了盗采禁地的痕迹,意图挑起黑棘部与百草轩的矛盾,趁乱牟利,甚至可能涉及部族内部权力斗争。
真相大白!黑棘部族人哗然,看向那叛徒的眼神充满了怒火。赵公子三人则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棘骨大祭司脸色铁青,处置了叛徒后,转向赵公子,语气稍缓:“此事是我黑棘部御下不严,被人利用,错怪了贵轩。劣化丹药,我部可补偿等价药材。交易照旧。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陈胜三人,“今日之事,涉及部族内部丑闻,更涉及……贵客。还请赵公子与贵属暂留两日,待我部处理完后续,再送诸位安全离开。期间,我部自会以礼相待。”
这是要封锁消息,并且明显有将陈胜三人与外界暂时隔离的意图。赵公子哪敢说不,连忙答应。
处理完这场纠纷,棘骨大祭司和族长黑山再次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陈胜三人身上,尤其是阿洛。
“外来的侠士,遗族后人,还有……这位小友。”棘骨大祭司的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请随我来祖祠。有些话,需在祖灵见证下细说。”
陈胜与巫凡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此刻已不容拒绝,况且他们也急需了解阿洛身上印记与巫族的关联,以及如今夷洲的局势。点了点头,在岩棘的引领下,跟着大祭司和族长,向着那座黑色石屋——黑棘部祖祠走去。
将好奇的族人与惶惑的赵公子等人留在广场,祖祠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祠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兽油灯散发着跳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陈旧兽皮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的古老气息。祠堂中央,供奉着黑棘部历代先祖的牌位与一些奇异的骨骸、石器,最上方,则是一幅绘制在巨大兽皮上的、已经颜色暗淡的古老壁画,壁画内容模糊,似乎描绘着群山、巨木、蜿蜒的河流,以及……一些盘旋于天际的、难以名状的巨大身影。
棘骨大祭司示意他们坐下(只有几个粗糙的石墩),自己则站在祖灵壁画前,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阿洛。
“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沧桑,“可否……让老朽再看一看,你眉心的……那道印记?”
阿洛抬头看向陈胜。陈胜微微点头,温声道:“阿洛,别怕,让大祭司看看。”
阿洛依言,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印记发热时的感觉。随着她心念微动,那原本内敛的眉心,渐渐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纹路轮廓,若不仔细凝视,几乎与皮肤无异。但就在这纹路浮现的刹那,整个祖祠内供奉的骨骸、石器,乃至那幅古老壁画,似乎都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共鸣!兽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棘骨大祭司和族长黑山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确信无疑的震撼与敬畏。
“果然……果然是‘龙胤纹’!”大祭司的声音带着颤抖,“虽然极其微弱,似受重创未复,但其本源气息……与祖灵壁画中记载的、上古时期与我巫族先民订立‘山海之盟’的‘巡天真龙’所留气息……同源!”
“龙胤纹?”陈胜和巫凡同时出声。
“不错。”棘骨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开始讲述一段淹没在巫族历史尘埃中的秘辛。
“据最古老的祖灵传承记载,上古时期,天地初定,万族混居。我巫族先民栖息于夷洲及周边广袤山林,与天地自然、万物精灵紧密相连。彼时,有司掌山川水泽、行云布雨的伟大存在——‘真龙’,游弋于天地之间。其中一支真龙,与我巫族某位有大智慧的祖灵大祭司相遇,感其诚,念其族与自然和谐共生,遂与巫族订立‘山海之盟’。真龙赐下蕴含其一丝本源力量的‘龙胤纹’印记,授予当时大祭司选定之人,是为‘龙侍’。龙侍可借印记之力,沟通自然伟力,调和地脉风水,更能以龙威震慑百邪,庇护部族。而巫族则需尊奉真龙,守护其指定的某些山林水泽,维持平衡。”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真龙踪迹渐隐,近乎成为传说。最后一位有明确记载的龙侍,也消失在约千年前的一场波及整个夷洲甚至更广阔天地的大动荡中。自那以后,‘龙胤纹’再未现世,只留下零星预言,称当印记再现时,或将是天地再逢剧变,巫族面临抉择之时。”
大祭司的目光落在阿洛身上,充满困惑:“这孩子……看骨龄不过幼学之年,身上龙胤纹虽弱,却纯正无比。她绝非我夷洲巫族当今任何一部族之后。她的血脉源头……在何处?”
陈胜沉声道:“阿洛母亲临终前,只嘱其回归故土夷洲,对其身世讳莫如深。我们相遇亦是偶然。”他隐去了穿越异界等事,只道是在青云山脉外围相遇。
巫凡问道:“大祭司,依您所见,阿洛这‘龙侍’身份,对如今夷洲巫族意味着什么?各部族会如何看待?”
棘骨大祭司和族长黑山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族长黑山粗声道:“意味着麻烦,天大的麻烦!夷洲巫族早已不是上古铁板一块。千百年来,各部因理念、资源、与外界关系,分裂内斗不休。如今大体分为数派:有像我黑棘部这般,固守传统,偏居一隅,不太与外界来往的‘守旧派’;有与明洲大月皇朝或其他外部势力往来密切,试图借助外力发展甚至争霸的‘开化派’;还有崇拜诡异祖灵,行事偏激狠辣的‘血祭派’等等。龙侍重现,按照古老传说和盟约,理论上所有巫族部族都需尊奉。但如今……”
大祭司接口,声音低沉:“但如今,谁掌握了‘龙侍’,谁就可能拥有了号令部分巫族、乃至获取传说中‘龙之遗泽’的大义名分和潜在力量。消息一旦传开,这孩子立刻会成为所有野心家争夺、控制,甚至……摧毁的目标。守旧派会想控制她以增强自身正统性;开化派会想利用她与外部势力交易或对抗;血祭派……可能视其为异端或最佳的祭品!”
祖祠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洛小脸发白,下意识地靠近陈胜。
陈胜眼神锐利起来:“如此说来,贵族将我们请入祖祠,不仅仅是告知,也有所决断?”
棘骨大祭司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决然:“我黑棘部虽偏守一隅,但还不敢违背最古老的祖灵盟约,更不敢将身负龙胤纹的孩童,尤其是如此年幼懵懂的孩子,轻易推向那吃人的漩涡。此事,关乎整个夷洲巫族未来,甚至可能牵扯更广。老朽之意,此事需从长计议,暂不外传。”
他看向陈胜和巫凡:“二位护送遗族后人归来,又与此女关系匪浅。老朽冒昧,想请三位暂居我黑棘部。一来,巫凡姑娘可借此熟悉故土,寻访可能尚存的青木遗族线索;二来,可保护这孩子安全,并从长计议她之事;三来……”他顿了顿,“我观侠士修为不凡,巫凡姑娘医术通灵,或许……能助我黑棘部解决一桩棘手的麻烦。作为回报,我部可提供庇护、资源,并分享我们所知的、关于夷洲现状、乃至……可能与这孩子身世相关的零星古老信息。”
陈胜沉默。大祭司的话半是邀请,半是羁留。黑棘部目前看来态度还算友善,且确实提供了暂时安全的落脚点和宝贵信息。他们三人状态未复,对夷洲两眼一抹黑,贸然离开,阿洛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巫凡也需要时间了解故土。
他与巫凡眼神交流片刻,又看了看依赖地望着他的阿洛。
最终,陈胜缓缓点头:“可以。但我们需有出入自由,并非囚禁。贵族所求之事,也需言明,我等量力而行。”
棘骨大祭司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自然。三位是我黑棘部的贵客,绝非囚徒。至于所求之事……”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与我部圣药‘地脉紫芝’,以及最近青云山脉深处,靠近我部领地的一片区域出现的‘地气枯竭’与‘秽物滋生’的异常有关。此事……可能并非天灾。”
新的迷雾,在故土的山林中再次弥漫开来。暂时的栖身之所,或许也是另一段波澜诡谲之旅的起点。陈胜握紧了阿洛的手,目光投向祖祠外隐约可见的、青云山脉苍茫的轮廓。归乡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曲折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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