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落脚步一顿，侧目望去。
只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正围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俊朗，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劲装，在一群绫罗绸缎中显得突兀。
对于几人的冷嘲热讽，男子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看着几只恼人的苍蝇。
“贺礼，我已备好。”
“备好了？拿出来看看啊？”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嗤笑着，“该不会是什么从码头顺来的破烂玩意儿吧？可别污了老爷子的眼！”
看到这一幕的陈玉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身形一僵。她脸上原本得体大方的笑容瞬间褪去，布满厌恶、难堪，和羞愤。
陈玉瑶几步冲到那群人面前，喝道：“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群青年男女被突然出现的陈玉瑶吓了一跳，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大…大姐……”
陈玉瑶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死死钉在龙傲身上，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龙傲，你在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今天是什么日子，容得你在这里惹是生非，让外人看我们陈家的笑话！”
龙傲一言不发，只平静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即使妻子上前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责骂，他也没有辩解，只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陈玉瑶仿佛被他的眼神刺痛，更加烦躁地挥手：“还不快走，杵在这里碍眼！”
她甚至没有给龙傲任何辩驳的机会，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刚开始她还会维护龙傲，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可每次，龙傲都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她舌战群儒，然后带着三分不屑三分隐忍四分羞辱的眼神扬长而去。
这次，龙傲依旧如此。他头一偏，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昂首阔步，背影愣是透出一股王者风范。
那群青年男女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发出压抑的嗤笑。
翡昭微微倾身，在顾落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上仙，那便是陈大小姐的赘婿，龙傲。”
这个名字，翡昭昨晚汇报她陈玉瑶的信息时提到过。
据说当年陈小姐出行，机缘巧合救了遇险的龙傲一次，龙傲就缠上了她，甚至愿意入赘陈家。
按理来说，一个男人愿意入赘富贵之家，应是贪图财富的。可此人……行事颇为怪异，完全不屑与陈家人为伍，不，是不屑与整个上层权贵为伍，反而常去码头、市井做活，被视为陈家的耻辱，整个碧涛城的笑柄。
赘婿、被羞辱、特立独行。
顾落脑海中浮现出五个字：赘婿龙傲天。
真是……好标准、好熟悉的模板。
只是这主角的名字——龙傲？
顾落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恩人，实在抱歉，让您看到如此不堪的家事。”陈玉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明显僵硬了许多，“几个不懂事的弟妹，还有那……不争气的，让您见笑了。这边请，宴席就在前面花厅。”
顾落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无妨。”便不再多言，随着引路的侍女，走向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席位。
这席位位置极好，在宽敞奢华、张灯结彩的花厅中，既不显山露水处于最中心，又绝不偏僻，视野开阔，能将主位和大部分宾客尽收眼底。显然陈玉瑶是用了心思的。
刚一落座，便有丫鬟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糕点。
周围的宾客看似在各自寒暄，但眼角的余光仍时不时地扫向这三位能让陈家大小姐亲自迎接的神秘来客，低声议论不断。
顾落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她眼帘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庞大的神识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瞬息之间，整个占地广阔的陈府，如同一个无比精细的微缩模型，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识海之中。
每一栋屋舍，每一个回廊，每一片假山花木，每一个人影的动作、气息，甚至杯盏碰撞的细微声响，都被她纤毫毕现地捕捉。
她“看”到了喧闹的前厅，觥筹交错，主位上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陈老太爷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祝寿。
“看”到了后厨的忙碌，热气蒸腾，无数珍馐美味正在紧张地制作。
“看”到了偏院书房里，陈家家主陈海正在与几位本地官员低声密谈。
“看”到了陈玉瑶在安顿好他们后，匆匆走向一处华丽的女眷花厅，脸上换上了社交性的完美笑容，但眼底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看”到了刚才那几个奚落龙傲的青年男女，正凑在一起，嬉笑着模仿龙傲的样子，引来一阵阵嘲弄的低笑。
“看”到龙傲回到了小院。院子宽敞华贵，他却进入了偏房，里面狭小逼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龙傲默默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被粗布包裹的物件。
他并未打开，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在那普通的布料上缓缓摩挲着，眼神复杂地望着窗外。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提笔写了封信，放飞信鸽。
顾落的神识无声无息反复扫过龙傲的院落和其本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
然而，一遍，两遍……
没有。
丝毫也没有。
顾落眉头微微蹙起。
灰衣人不应该接触每一个天命之子吗，为什么这里没有丝毫他的气息？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神识的探查仍在持续，而龙傲已经来到宴会厅，坐在陈玉瑶身边。他毕竟是陈玉瑶的丈夫，不可能不在陈老太爷生日宴上露面。
顾落忽然侧首，问翡昭：“翡昭，你可知这大梁，或其他诸国，之前可曾有被尊为‘战神’的人物？尤其……是否有人号‘龙王’？”
翡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上仙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低声回应：“回上仙，确有其事，我大梁曾有一位令北境大蒙闻风丧胆的战神，名唤龙傲天！”
“龙傲天？”顾落一愣，以手捂面，嘴角疯狂抽搐。
赘婿龙傲天文她知道，怎么主角真叫龙傲天啊？！
“呃，上仙？”
“你继续。”
翡昭的语气带上由衷的敬佩：“此人武功盖世，深谙兵法，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他曾亲手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名为龙腾军，个个骁勇善战，如臂使指。正是他与龙腾军驻守边疆，大蒙才不敢轻易南下牧马，边疆稳固多年。”
顾落搓了搓脸：“后来呢？此人如今何在？”
翡昭神色一黯，有几分困惑和凝重：“这正是蹊跷之处。大约三年前，龙傲天将军……毫无征兆地失踪了。仿佛人间蒸发。朝廷震动，陛下更是雷霆震怒。龙腾军上下皆不知其主帅去向，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陛下忧心忡忡，此事关系国本，一旦消息泄露，北境恐生巨变，故严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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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消息，对外只宣称龙将军‘重病休养’或‘另有重任’，实则发动了所有暗卫力量，明察暗访，遍寻大梁乃至周边诸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然而，至今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翡昭流畅地叙述着这段被列为绝密的往事，这是他身为御史之子才能接触到的核心秘辛。
只是说着说着，翡昭察觉到不对。
“龙傲……龙傲天？”
翡昭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难以置信。
联想到龙傲神秘的来历，以及顾落突然的询问，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龙傲……就是龙傲天？
这怎么可能？堂堂国之柱石，威震北疆的“龙王”战神，怎么会……怎么会沦落到碧涛城陈家做一个饱受白眼、动辄得咎的……小小赘婿？！
翡昭头晕目眩，望向顾落试图得到答案。可顾落并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放在花厅中。
寿宴的重头戏——献礼贺寿开始了。
陈老太爷红光满面，端坐在主位之上，接受着四方道贺与奉承。管家高声唱喏，各家带来的奇珍异宝被一一呈上，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南海夜明珠一对，恭祝老太爷福寿安康，价值白银八千两！”
“和田籽玉雕‘寿星捧桃’一座，价值白银一万五千两！”
“前朝书画名家真迹一幅，价值……难以估量啊！”
……
每报出一件珍品及其价值，厅内便响起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陈老太爷捻着胡须，笑容满面，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时刻。
陈玉瑶作为孙女，也献上了一柄镶嵌宝石的玉如意，引得一片喝彩。
然而在这其乐融融之际，一个突兀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高调响起：“咦？今日老太爷大寿，陈府上下皆备厚礼，怎地独独不见陈家这位乘龙快婿的贺礼啊？莫非是过于珍贵，要压轴出场不成？”
说话的是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语气中充满了明显的揶揄和不怀好意。
此人是白家家主白海松，他与陈家在船运上斗了十年，从码头泊位争到南货航线，明里暗里没少较劲儿，此刻肯来赴宴，谁都知道是面上功夫。
他心里不痛快，当然得找机会恶心陈家一下。
陈家上下一心，坚不可摧，但偏偏那个入赘的女婿，就是赤裸裸的短板。
此言一出，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龙傲身上。
陈玉瑶面色微变。她最怕的就是在这种场合丢脸，偏偏那个耻辱来源就坐在自己身边。
一把按下正要起身的龙傲，陈玉瑶站起来，端上得体的笑容。
“我与龙傲夫妻一体，我送的，自然便是他送的——”
“不，我龙傲特地为老爷子准备了一件寿礼。”
陈玉瑶脸都青了，死死瞪着走向厅堂中央的龙傲，低吼道：“龙傲，你做什么？回来！”
龙傲充耳不闻，站在厅堂中央，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注视。接着，他打开手中布包。
布包里，是一个造型古朴典雅、胎体细腻洁白、釉色莹润如玉的青花瓷瓶。
瓶身上的缠枝莲纹灵动流畅，发色湛蓝幽深，一眼望去，竟如一个临水照花的美人。
龙傲傲然道：“此乃前朝官窑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世间仅存三件，一件毁于战火，一件藏于大内深宫，而这最后一件……价值，上亿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