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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二章 尺碎

作者:衣带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后宣召于跬入宫两个时辰前。


    沐姎公主带着一身酒气踏入大殿。


    作为皇后唯一的血脉,也是大漓唯一的嫡公主,即便她行事乖张,被御史连年弹劾,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来到殿内时,父皇正在小憩,宫人为其捶腿。


    想到最近行事是有些乖张,为免等下又被申饬,沐姎公主悄然替下宫人,做出一副孝顺模样,为父皇捶起了腿。


    等父皇醒来,看见她如此乖顺,即便她收受了一些官场上的孝敬,也不会忍心责罚她。


    做皇家的子女,要适当荒唐一些,龙椅上的长辈才会放心。


    若不然,像九弟那样锋芒毕露,就会被一脚踢出京城。


    沐姎公主这么像着,忽然,她察觉到父皇的呼吸略有紊乱,一阵模糊的梦呓传出。


    “一……三……十……”


    父皇这是在说什么?


    沐姎公主古怪地倾身去听,只见皇帝的呼吸越发沉重,噩梦缠身,冷汗逐渐渗出,口中的痛苦呢喃加剧。


    “一次、三次、十次……这是第十四次,到底还有多久,熬到她们死尽,我才能得自由?”


    沐姎公主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危机促使她离开,可皇帝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生生停住了逃离的念头。


    “夫人,别这么看着我……上一次,我让你做了皇后,你却和母后身边的女官联手杀了我,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们见面。”


    “还有漓缘,她比你更狠,无论如何构陷,哪怕发配边疆,也能杀回来篡位,她杀过我三次。”


    “至于母后,母后这是第十次……即便再小心谨慎,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我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只能让岁月带走她……时候不远了……”


    听到这里,沐姎公主一向散漫的眼瞳缩成一点,额角的冷汗更是浸透了面上的铅粉。


    父皇在说什么?梦话?


    可是……她好像记得,自己被追封为皇后的生母,因急病死在回京封后的前夜。


    母亲临死前那含恨的一眼,缠绕了幼小的她多年。


    同样的急病,在父皇登基后,发生在了天后身边的“女内相”欧阳婧身上。


    沐姎公主曾经困惑,可她不敢去查,只能不断买醉,让自己陷入麻木。


    在这皇室,虎毒食子,屡见不鲜,何况莫测的龙,她不敢拿命去赌。


    她膝盖挪移,正准备逃离,下一刻,皇帝仿佛被梦魇惊住,他猛然坐起,好似把沐姎公主认成了某人,惶恐绝望地跪倒在地上,疾声恳求。


    “母后、母后别杀我!于跬怨毒朝廷,他说这等诛心之言是为了离间我们母子,缘儿可是我的亲人,我怎么敢……”


    沐姎公主看着梦魇缠身的父皇对着自己叩头在地,彻底僵硬住了。她抖如筛糠,仿佛对方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钢针,抵在她喉间。


    她听到的一切都极为荒诞。


    可她又清楚,在这皇宫中,越是荒诞的秘密,越是真实。


    沐姎公主想活命,趁着皇帝神志不清,拖着软掉的腿脚冲出殿门,正好撞上一个捧着茶水的宫女。


    宫女正要告罪,被满脸狰狞的沐姎公主一把推入殿中。


    茶水摔落,清脆的响声让皇帝的神智从梦中挣出。


    他睁眼看见了跪在地上苦苦请罪的宫女,和听到动静连忙踏入殿中的禁军统领。


    “陛下!”


    皇帝失神了片刻,指了一下地上的宫女。


    “拖出去,杖毙。”


    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女哭喊着被拖了出去,禁军统领犹豫了一下,禀告道:


    “陛下,天后龙体有恙,召了几乎全数的御医过去,恐怕……”


    他言语未尽,但谁都知道,以天后的高寿,随时有驾崩的可能。


    皇帝明显颤抖了一下,道:“可有召人去侍疾?”


    “召了梁贵妃,控鹤监的易监正,还有……”


    “还有谁?”


    “太学的于夫子。”


    皇帝瞳孔一缩,他几乎疯了一样,抓住禁军统领,下令:


    “封锁宫门!不得让于跬入宫见到天后。”


    禁军统领被吓住了:“可那是天后的旨意——”


    “今日之后,只有朕的话,才叫‘旨意’,你听,是不听?”


    禁军统领吞咽了一口唾沫,电光火石间,他垂首屈服。


    “臣遵旨!”


    …………


    天后从来无疾,这让包括裴姻宁在内的一些人默认,她一定服用过雪丹。


    服用过雪丹的人,只有临死前才会衰弱一次。


    虽然天后不想理会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时,也会故意告病。但这次好像不一样,沉闷的大雨和雷声昭示着一丝不祥的氛围。


    裴姻宁不是第一次入宫,却是最紧张的一次。


    和夫子被一道传召入宫,裴姻宁本是困惑的,可入宫之后看见往来的禁军,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天后的意思。


    天后让她陪同于夫子入宫面圣。


    这本是个极简单的差事,但……偏偏是在天后龙体有恙的时刻。


    这意味着,此时于夫子要见到的,会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帝王,其顾命之托,不可谓不重。


    天后会做什么?颁布遗诏?清算一些人?还是……又要再杀一个皇帝?


    谁都不知道,但禁军的动向昭示了,宫里有人很怕,怕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裴姻宁自然也是不知内情的,但她嗅到的氛围已经让她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为天后的顾命之托保驾护航,是她裴姻宁这一只小小燕雀所能担负的吗?


    可紧张之余,裴姻宁又产生了一丝古怪的亢奋。


    放在平时,她已经开始谋求退路了。可刚好就是现在,雪丹没了,她输无可输,这场天降的豪赌,似乎命中注定属于她。


    很快,车厢外传出马匹喷鼻的声音,好似有人暴力地勒住马缰,迫使马车停下。


    “车上之人,下车受验!”


    裴姻宁定了定神,只是打开车厢的半个门,却没有配合的动作。


    “原来是鹿门侯府的千金。”


    禁军的胡统领扫了一眼,就认出裴姻宁的身份。


    “入宫为何事?为何不下车?”


    裴姻宁整个身形将半开的车门堵住,此时周围已经拦了一些车驾,她匆匆瞟过,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怀疑的目光道:


    “我入宫是为求见梁贵妃,车内只有一些珍宝,擅自挪动,恐遭损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求见梁贵妃?”


    胡统领挑了挑眉,身侧的副将好似清楚个中瓜葛,低声道:


    “这鹿门侯府的千金和楚王殿下交好多年,怕不是见其大婚,一时急了,特来求攀附……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啊,啧啧。”


    楚王,便是漓容煦得到的“嘉奖”。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称号,在离开京城后,会随他一辈子。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这风头正劲的女郎愿意主动接触梁贵妃,当真说得上情深意重。


    其他将领们挤眉弄眼,可胡统领却没有大意,他撩开车帘,果然看见车内被塞的满满当当,细一看,一层又一层的匣子下,似乎有个足以塞入一个人的大箱子。


    “哼,真的是去见梁贵妃的吗?我看未必。”


    说着,便要动手,却被裴姻宁抬手拦住。


    “将军这是何意?我这车中珍宝极为重要,若是损坏了,恐怕不是将军担负得起的!”


    胡统领当场便气笑了:“大胆!尔敢违抗君令不成!”


    说着,他猛地推了裴姻宁一下,裴姻宁顺势一倒,放在最顶上的木匣子滚出车外,重重落地,砸出清脆的碎裂声。


    胡统领皱了皱眉,原本不甚在意,可身后的人传来低低惊呼,他扫去一眼,忽然僵住。


    被摔碎的木匣中露出明黄帛缎,上面的纸封上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御赐。


    这个御赐,不是随便从宫中库藏按例分与王公大臣的那种,而是天子亲赐,象征着某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


    “哎呀,将军何苦害我!”裴姻宁红着眼睛凄然道,“我已说了这珍宝若损坏,将军担负不起,将军竟真的不将这御赐之物放在眼里!难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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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赐下这玉尺的天后陛下龙体抱恙,将军便敢张狂至此,当天后陛下不在了吗?!”


    不少原本被拦在内宫门处的权贵本就一肚子窝火,闻听此言,纷纷探头看来。


    只见一个飘絮般的少女倚靠在马车旁,神色凄婉而倔强,与之相对的,胡统领则是凶神恶煞。


    无需解释,是非立现。


    胡统领脑子被裴姻宁一通话说得嗡嗡响,他连忙急辩:“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小小鹿门侯府,岂配拥有天后亲赐之物!”


    “我几时说过这是赐给我的?”裴姻宁哑着嗓子道,“这是、这是夫子的玉尺……”


    她声音犹豫,时不时瞥向身后。


    胡统领捕捉到她脸上的蛛丝马迹,瞬间就笃定了,于夫子一定被她藏在车中!


    可麻烦的是。


    曾经于夫子作为宰执时,所有的风光都在这玉尺之中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倘若此时强行搜车,真把于夫子搜出来,自己砸坏御赐之物的行径也就坐实了。


    皇帝会让他将功补过吗?不会。


    哪怕天后今日就驾崩,皇帝也会把他这个损坏了天后御赐之物的罪人下狱,以昭示自己的孝敬恭顺。


    所以……


    “你已经骑虎难下。”裴姻宁无声无息地动了动嘴唇。


    胡统领咬着牙衡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岂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于夫子的玉尺为何会在你手上!你这小娘子前言不搭后语,甚是可疑!将此女和车驾一道带走!”


    只要把裴姻宁和马车带到没人的地方,把这玉尺的损坏和于夫子分开,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且慢!”


    裴姻宁对着围上来的禁军沉喝一声。


    “各位都是在京中有家有室之人,想与胡将军同罪吗?”


    裴姻宁最擅长的就是诛心之言,字字如刀,专往人痛处扎。


    官场就是如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经深深烙印在宫中之人的骨头里,一时间,竟真的让禁军们慢了一些。


    倒也不是不动,只是都指望着同僚先去抓裴姻宁,彼此看着,数息后都未有人进入裴姻宁十步之内。


    “废物,都是废物!”胡统领大怒,“我看这玉尺就是假的!于夫子的玉尺,凭什么在你手上?!”


    裴姻宁:“小女忝为夫子得意门生,暂借玉尺为凭,入宫为天后献祥瑞,有什么奇怪的?”


    一时间便僵在这里,直到远处,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


    易监正神色不快地出现。


    他的车驾刚刚通过的是另一扇宫门,听到他最关切的天后,这才赶来。


    “易监正!”至少在天后驾崩前,胡统领都不太敢触此人的眉头,只能赔着笑脸道,“您贵人事忙,何必为这点小事……”


    “宫中玉碎可不是好兆头,我倒要看看……”易监正踢开木匣,捡起一块碎玉眯着眼查看片刻,皱眉道,“还真是于跬那老匹夫的玉尺,怎地摔成这样?”


    胡统领心都凉了,他只盼天后早些驾崩,否则自己定然是洗不清了。


    好似上天回应了他的恳求,一驾龙辇出现在宫门外。


    那是天后的龙辇。


    龙辇上一角风帘微微扬起,里面似乎是空的。


    倘若天后有个万一,这伴了她多年的龙辇,会跟着她一道进入皇陵。


    “让路!”为首的女官冷着脸道。


    易监正脸色变了,胡统领更是如蒙大赦,立即排开左右,让出宫道,让龙辇进入宫中。


    即便无人,那也是天子的象征,本就不会被拦。


    所有人低头躬身,朝着空荡荡的龙辇行礼,直到女官和裴姻宁错身时,裴姻宁才微微抬眸,和对方对上了一瞬的视线。


    虞芳菲勉强绷住了嘴角,才没让骂声冲出口。


    ——裴姻宁,下次这种掉脑袋的妙计,千万别让我来!


    在裴姻宁孤身吸引禁军视线的同时,虞芳菲在另一边凭借她女官的身份,紧急调用天后龙辇入宫。


    此时此刻,绝无人敢细查,龙辇里塞了什么。


    是掉脑袋的大罪,但,裴姻宁就是这么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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