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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双子塔(七)

作者:闻歌起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几条手臂一起收紧。


    鹤爻被他掐住脖子,整个人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后一甩。她的后背撞上水缸,玻璃震得嗡嗡响。


    没等她喘过气,老李头已经扑上来,扭曲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口水从每一张嘴里流出来,滴在她衣服上,黏腻腥臭。


    鹤爻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刀拔出了一半,又咬牙按了回去。


    “砰!砰!砰!”


    正僵持着,那口水缸里忽然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水花四溅。


    鹤爻侧头看到缸中那团巨大的水母躯体开始疯狂挣扎,头一下又一下的撞向缸壁,盖子颤动。


    身上的力道骤离,几十条钳制自己的手臂哗啦啦地迅速缩回老头背后。


    老李头脸上的疯狂不再,只有关切,跌跌撞撞扑向水缸。


    “女儿?你醒啦?是不是饿了?爸爸给你喂药,马上,马上就好……”


    老李头熟练的抓起药盒,掰出一颗卵状药物,刺破后,放进水缸里。


    趁这间隙,鹤爻按住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收听器,声音压得极低:“你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几乎同时,这声音既从耳机里传来,也从外面破败的堂屋响起。


    外头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进去的,“咔哒”一声。


    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亮起雪花,随即,一个稚嫩、清晰、充满骄傲的童音响彻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爸爸,妈妈!我获得金奖啦!”


    老李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今天比赛,评委老师说我跳得最好!妈,你给我收好,以后我要裱起来!”


    画外传来妈妈的笑声:“行行行,给你收着,快别抱着了,都是汗。”


    “我不,我再抱会儿。”


    画外传来老李头宠溺的声音:“好好好,孩子想抱就让她抱,我的乖宝开心就好!”


    “来,对着镜头,笑一个?”


    老李头所有动作瞬间僵住,那颗卵状药物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堂屋门口,脸上混杂着茫然和恍惚。


    程玉宁等人见他出来,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她立刻想起了女主的嘱咐——


    “去刚刚那家店,找李月的全部网络痕迹,刻成光盘,动作快。”


    程玉宁一开始并不知道鹤爻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此刻,她有些明白了。


    她要唤醒他?


    画面不稳,摇晃着,带着年代感的背景杂音:


    “女儿真棒……”


    “真为我们争光……”


    “今天是小月儿的生日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小月儿长大了,要当大明星,哈哈哈,行行行,爸妈到时候做你的第一个粉丝!”


    “我叫李月,很荣幸能在成团夜作为代表发言,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我的父母。”


    “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和鼓励,我走不到这一步,我爸爸很辛苦,他是一名光荣的环卫工人……”


    ……


    老李头蹲下身体,指尖轻轻拂过电视里不断循环播放的女儿的面容。


    那些多余的手臂慢慢收紧,把电视机整个环抱住。细细长长的,像一堆柔软的触须,把那个冰冷的机器和那个佝偻的老人一起裹在中间。


    “我全想起来了。”


    “你们是试炼者。”


    “这里,不过只是我的记忆对吗?”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呢?想起这些痛苦不堪的回忆。”


    此刻的老李头,不再是怪物,只是个再也见不到女儿的父亲。


    过了很久,那些多余的手臂,一条一条,软软地垂下来,他浑身发着抖,慢慢捂住了脸。


    “小月儿因为网上的造谣跳了楼,我的妻子当场死亡,但女儿的脑细胞没有完全死亡,治疗需要昂贵的费用,我付不起。”


    “好在蓝天生物有一项药物试验,他们说可以为我女儿免费测试,代价是,我也需要成为实验体……”


    “药物很成功,我的女儿活下来了,虽然她成了水母……”


    “可是活下来就好了……”


    “我要复仇,我要报复!那些造谣害死我女儿的人凭什么什么事没有!就凭她们未成年?可是我的女儿死了!因为她们死了!”


    “她们现在还逍遥法外,哈哈哈,不就是造谣吗?我也会!我也要让她们喜欢的人身败名裂!哈哈哈哈……”


    “小月儿……”


    “爸爸给你报仇了……”


    这个可怜的父亲让程玉宁有些心痛,她想起鹤爻的另一项嘱托,立刻把从音像店借来的手机递出去:


    “叔叔,你被守界人骗了。”


    “小月儿的案子已经平反了!”


    老李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程玉宁,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明明……明明我每天都上网。”


    “那些喷子还在骂她,那些造谣的视频还在传……”


    鹤爻从门口走进来,脖子上还有被掐出来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没在意。


    她走到老李头面前,蹲下来,和那个跪在地上被一堆多余手臂裹着的老人平视,此刻的老人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每天上网看到的东西,是守界人让你看的。”


    老李头抬起头。


    “那些骂小月儿的话,那些还在传的视频,早就没了。”


    “你在网上骂的那些人,也早就不是当年的人了。”


    老李头愣着。


    鹤爻看着他。


    “你困在这里,困在自己的记忆里,困在那些永远刷不完的帖子里。”


    “你以为你在报仇。”


    “其实你只是在折磨自己。”


    老李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和小月儿还有很多快乐回忆,不是吗,为什么只记住最后的那一段痛苦呢?”


    鹤爻站起来。


    “真相就在你手里。”


    “你确定不想看看吗?”


    老李头低头,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网页。


    标题很大:


    【李月自杀事件迎来最终判决:造谣者获刑,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通过】


    老李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下划。


    手指笨拙,划得很慢,那些多余的手臂也跟着他一起动,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本报讯:曾引发全网关注的练习生李月遭网暴跳楼案今日宣判。】


    【涉案5名主要造谣者因诽谤罪及侮辱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


    【其中3人虽为未成年人,但因情节特别恶劣,依法不适用减轻处罚。分别被判处一至三年有期徒刑。另有7名传播谣言的自媒体运营者因寻衅滋事罪获刑。】


    老李头的手停住了。


    他的嘴唇颤抖。


    继续往下划。


    【案件背后真相浮出水面:经查,该案系同公司另一女团成员与该公司恶意策划,雇佣水军对李月进行系统性造谣抹黑,意图在成团夜前夕打压竞争对手,并博得流量与关注。】


    【涉案公司法人已被逮捕,该女团成员公开道歉后被捕,公司吊销执照并处罚款500万元。】


    老李头的眼眶开始发红。


    【据悉,李月生前粉丝后援会在案发后持续收集证据,并向法院不断提起诉讼。他们的坚持最终推动立法修改。】


    【今日通过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明确规定,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实施诽谤等网络暴力行为,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据悉,李月父亲原所在单位公开道歉,并自愿支付民事赔偿。】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张配图。


    一群年轻的女孩子举着横幅,站在法院门口。横幅上写着:


    【为李月讨回公道!】


    【为受害者平反!】


    她们聚集在法院门口,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她们是李月的粉丝。


    那些在网上疯狂咒骂时,出来帮李月说话,然后立刻被淹没的粉丝。


    她们没有放弃。


    她们一直记得李月。


    虽然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团结之后却可以振臂高呼。


    下面还有一段视频。


    点开。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带着哽咽:


    “我是李月的粉丝,追了她三年。”


    “那些谣言刚出来的时候,我们拼命解释,每条解释都发出去,每条都被骂声淹下去。”


    “网上说我们是脑残粉,说我们被洗脑,说我们恶心。”


    “后来李月走了。”


    “我们发誓,要给她讨个说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收集了八千多条证据,截图、录屏、链接、时间线……跑了无数趟法院,可因为证据不足等原因被拒绝过无数次。”


    “可是我们没有放弃。”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终于判了。”


    “李月,你看到了吗?”


    画面里的她笑着,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可是……”


    “我们并不开心。”


    “因为代价太大了。”


    “为什么要牺牲一个人,才能换来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泪眼婆娑。


    “我们不希望再有下一个李月。”


    “我们不希望再有谁,要等到死后才能等到公道。”


    “我们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在生前被所有人抛弃,死后才被人喜欢、怀念。”


    “那些正在被网暴的人,那些正在被造谣的人,那些正在深夜刷着评论睡不着觉的人。”


    “你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不论青红皂白,用键盘杀人的人!”


    “造谣者有罪,转发者同罪!”


    她顿了顿。


    “我们希望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牺牲,我们也能走在前面一点。”


    “对被侮辱的女性,对被造谣的普通人,对每一个正在经历网暴的人——”


    “多一点理解,多一点信任,多一点耐心。”


    “不要等到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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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才说早知道。”


    “不要等到她站不起来了,才说我相信你。”


    她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腰。


    “我代表李月的粉丝。”


    “求求你们了!”


    手机屏幕开始花,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一滴又一滴。


    老李头抬头。


    “这是真的吗?”


    “我的小月儿终于清清白白了吗?”


    鹤爻点头,程玉宁眼眶也红了,其余两个少年擦了擦眼泪。


    “叔叔,守界人让你看到的,是过去的回放。”刘思源说。


    钱朔也跟着点头。


    其实一开始,他们并不理解鹤爻的做法,只要通关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没有要做一些无谓的事情呢?


    可是当知道李月的遭遇,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他们得到了好感度,拍拍屁股去了下一关。


    可是李月的父亲呢?


    他将自己永远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仇恨活着,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键盘侠。


    永远走不出去阴霾,得不到解脱。


    钱朔吸了吸鼻子说:“叔叔,那些造谣的帖子早就被清理了。”


    “你每天上网看到的那些,只是你的记忆,是这座塔让你看见的幻觉。”


    老李头,肩膀在抖。


    很久很久。


    他仰面哭泣。


    “爸爸错了……”


    “小月儿,爸爸错了……”


    “原来是爸爸一直这样困着你……”


    老李头重新走进那间朝阳的屋子,把那台连着水缸的翻译器电源重新插上。


    水母醒过来,慢慢浮动,嘴巴一张一合。


    屏幕跟着亮起,波形跳动。


    一行行字慢慢浮现:


    「爸」


    「你终于醒了」


    「我等了好久」


    「爸,谢谢你」


    「谢谢你想留住我」


    「但我已经不在了」


    「爸」


    「让我走吧」


    「我真的好累」


    「我好痛苦啊」


    淡蓝色的水母在流泪,营养液里,那些泪水飘散开来,变成一串一串细小的泡沫。


    「让我走吧」


    「让我去找妈妈吧」


    「我想妈妈了」


    老李头跪在那里,佝偻着,浑身都在抖。


    鹤爻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


    久到程玉宁以为时间都停了。


    老李头慢慢抬起手,伸向那个水缸边的开关,那只手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没摸准位置。


    终于,指尖触到了。


    他闭上眼睛。


    按下去。


    机器发出一声长长的“嘀——”。


    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那些字,最后跳出来一个:


    「…………爸,再见」


    「…………好好……活着…………」


    水缸里的灯灭了。


    那团半透明的身体,慢慢停止摆动,掉进了水缸底部。


    “门,门开了!”


    钱朔和刘思远率先冲了进去,程玉宁抓着鹤爻往前走,鹤爻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正在融化。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米白色,窗帘化为光尘,窗外透进金灿灿的阳光,地上是是积木、布娃娃、童话书。


    那个巨大的水缸消失了。


    淡蓝色的营养液蒸发成雾气,雾气里,一个穿红色舞蹈裙子的小女孩从外面跑进来。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小女孩八九岁,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扑进老李头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爸爸,我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今天吃红烧肉对不对!”


    “还有盐焗虾!”


    女孩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洗手吃饭啦!”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瞬,鹤爻看见,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干净,明亮,到处都是阳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人往碗里夹菜,小女孩吃得满脸都是油,老李头坐在旁边,看着她笑。


    那是最平凡的一刻。


    也是老李头最幸福的时刻。


    他抛下了痛苦。


    永远停留在那里。


    门终于合上。


    ……………………


    鹤爻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阳光刺眼。


    车流声、喇叭声、路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像一下子从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往前迈了一步。


    人行道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朝她走来。


    书包很沉,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校服皱巴巴的,裤腿有点长,拖在地上蹭脏了边。


    他低着头,走得慢,像是走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


    走近了鹤爻才发现,那孩子鞋底下面,露出两片灰褐色的、薄薄的蹼。


    那两片蹼在鞋底时隐时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泥里。


    “这就是第三层的BOSS。”程玉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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