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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怪物列车

作者:闻歌起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牌楼站到了。”


    “请乘客有序上下车。”


    正值晚高峰,地铁站台里,人群拥挤,像是粘稠的沥青,一个贴一个,挤压着每一寸空隙。


    鹤爻被裹挟在人流里,手肘嵌入陌生人的肋骨缝隙,侧脸几乎要贴上前面那人潮湿的后颈衣衫。


    脚步声、背包的刮擦声、外放音乐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压迫着鼓膜。


    饱含了汗水、廉价香水、油脂食物和铁锈味的空气钻入鼻孔。


    鹤爻有点反胃。


    好在这站下车的人多,她很容易就找了空位坐下来。


    车厢内宽敞、干净,柔和的暖黄色光线均匀地洒在米白色的座椅上,头顶的空调吹着让人舒适的暖风。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所有乘客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闭目养神,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甚至连他们上车、下车、挪动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轻缓与克制。


    一切都井然有序。


    在这样的氛围里,似乎连列车行进时,轨道与齿轮的尖锐磨合声都小了很多。


    和外面的嘈杂、混乱一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蹬蹬蹬——”


    有节律的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鹤尧微微侧目。


    余光里是一位高挑女乘务员从不远处走来。


    女乘务穿着裁剪极为合身的淡蓝色的制度,胸前的工牌一尘不染,妆容得体,笑容的弧度标准到能用尺子去量。


    “各位乘客晚上好,为确保您在本列的旅途舒适,请允许我宣读乘坐规则。”


    “本列为全线静音车厢,请各位乘客不要随意离开座位,禁止跑动、追逐打闹。”


    “请您尽量维持平稳、和煦的心情,过度的忧虑、恐惧或尖叫,都可能会影响到旁边的乘客……”


    乘务员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温柔和甜美,但平淡的语速却让人鹤爻有种枯燥的困倦感。


    鹤爻打了个哈欠,将书包撑在前腿上,扣上头戴式耳机,调出劲爆的音乐,将乘务员平直的女音挡了彻底,才低头开始刷新闻。


    #市民目击“动物异常聚集”,市政呼吁勿近勿投喂!#


    #崇华社区疑似出现“辐射病”患者,皮肤呈现晶体化?有市民目击!#


    #惊爆!旧港区封锁,目击者称看到“会移动的藤蔓”吞噬汽车!#


    又是这种博眼球的标题,鹤爻心里嗤笑一声。


    这类的新闻她刷到过无数次,文字描述耸人听闻,再加上带有噱头的各类P图,确实够吸睛。


    可点进去之后才发现,基本都是挂羊头卖狗肉。


    什么动物异动、异变植物,在她眼里不过是噱头而已。


    辐射变异、全球进化这类字眼,她只在电影里看过,她坚信绝对不会发生在现实生活。


    鹤爻按着屏幕,甚至连点进去的兴趣都没有,百无聊赖的继续往下刷。


    后面一条新闻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城南北路惊现开膛手!死者肚子被掏空,内脏流一地,现场犹如屠宰场!#


    城南北路?


    那不就在她打工的那条路上?


    视线停留,鹤爻点进去,一目十行的往下扫。


    几行字猛地扎进眼球。


    “……据悉,今日遇害女子名为鹤爻,年19岁,系A大数学系在校生。”


    “目前案件仍在调查中,若有线索提供者可联系本报。”


    “温馨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务必注意安全……”


    鹤爻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热血倒灌一般“嗡”地一声。


    同名同姓?


    巧合?


    鹤爻的目光慌乱下移,下一秒,死死定住。


    文章下面配发了一张,经过高度打码的现场照片。


    背景是两座建筑之间的一条幽深巷子,土黄色墙面,青灰色的石砖路,旁边是因为年久失修而锈迹斑斑的金属路灯。


    隔一条马路的对面是家西餐店。


    即便门头因为镜头失焦而显得异常模糊,但鹤爻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每晚去打工的地方。


    而这条巷子,太熟悉了,她基本每次都会经过那里。


    照片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即便脖子以下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也掩盖不住那一地浓得化的血.色。


    画面边缘,靠近巷子尽头的一角,一堆碎裂的玻璃渣中心,受害者的头脸部分并未打码,甚至还有特写镜头。


    那是一张,鹤爻永远都忘不了的脸。


    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青春洋溢,漂亮精致的脸孔,眼睛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对未来的满心期待。


    然而现在,照片里的她——


    苍白,惊恐,双眼因极致痛苦和恐惧而微微凸出,失焦地望向头顶路灯。


    “不可能……”


    冷汗顺着额角滑到耳边,鹤爻听见自己喉咙里的气音,拿着手机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胃部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起来。


    她想吐。


    低头的一瞬间,却瞥见了这条新闻发布的时间。


    新历2043年6月25日。


    三天后?


    什么意思,这是一条来自未来的新闻?预告她将在未来某个时刻,被人挖干掏心,然后惨烈的死去?


    “开……开什么玩笑!”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像一条毒蛇从脚底爬上来。


    鹤爻忍不住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皮肤上泛着如死者般的青白色,指甲长而污浊,边缘卷起,精准地停在了鹤爻眼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五指微微蜷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剜爆她的眼球。


    鹤爻控制不住的惊声尖叫。


    “啊啊啊——”


    那只手定了一下,而后转了个方向。


    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掌心温暖,甚至可以称得上绵软。


    “小姑娘,你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让鹤爻即将彻底崩断的理智稍微回笼。


    她僵硬的侧过头。


    坐在她旁边的是位面容和蔼的老奶奶,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脸上尽是担忧和关切的神色。


    那只手就是属于她的。


    “你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奶奶帮你叫乘务员过来?”


    温暖的光晕下,老人的手臂泛着健康的蜜粉色,皮肤并没有刚才的皱褶、枯如树枝,而是饱满、富有弹性,也没有可怖的长指甲,她的指甲很短,修剪的极为整齐。


    老人的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个方形的小框老花镜,看上去像那种很会关爱小辈的慈祥老奶奶。


    “我、我没事……谢谢您。”


    鹤爻敷衍的回应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分,远离那只手,但是心里的惊悚感却半点没有缓解。


    刚刚是幻觉吗?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


    鹤爻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去管,正要摁灭手机,余光再次瞥到那条出现自己死讯的未来新闻上。


    不由呆住。


    那条新闻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花边新闻。


    鹤爻手心出了一层密密的手汗,在搜索框输入关键字,点击、查询。


    但是没有。


    那条死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到底怎么回事?也是幻觉吗?


    “小姑娘,你黑眼圈很重啊?”


    “你们这个年纪正是忙学业的时候,熬夜,精神压力大,奶奶也能理解。”


    老奶奶的平光镜片下,笑容依旧灿烂慈祥,但两只灰褐色的眼珠上却突然出现了一片极细的、犹如蜘蛛网般的裂纹,像有活物在眼球深处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下一秒,裂纹飞速合上。


    “但还是要自我调节啊。”


    “压力太大的话……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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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鲜了呢。”


    因为这句话,鹤爻的脊背窜出一股寒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新鲜了?


    老奶奶的笑容静止了一下,而后露出非常困惑不解的表情。


    “你真奇怪。”


    “你爸妈没有教过你吗?”


    “食物,就得有食物的样子啊。”


    什么食物?什么新鲜?太怪异了!这辆车太怪异了!


    鹤爻浑身冷汗,第一反应就是逃,快点逃!


    “开门!开门!我要下车!”


    鹤爻扑向最近的车门,双拳紧握,疯狂的砸在冰冷坚硬的车门上,直砸的“砰砰”作响,头顶的安全指示器开始蜂鸣。


    可玻璃车门纹丝不动。


    就在她额角抵住玻璃,因徒劳而浑身颤抖时,一个更冰冷的事实砸中了她。


    下一站是福安巷站,按照平时的行进速度大约五分钟就可以抵达,而现在距离她上车已经超过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这列车自从她上来后,就再也没有停靠过。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无法言喻的绝望让她彻底失控,鹤爻更用力地用拳头、甚至用身体去撞玻璃,试图打破这该死的囚笼。


    “安静!”


    因为剧烈的响动,这座车厢的乘客的脸上开始慢慢露出厌恶的动作,然后,以一种完全一致的、机械般的缓慢速度,齐刷刷地转过头。


    数十张脸,面无表情,灰褐色的眼珠在温暖的灯光下泛着统一而无机质的光,死死锁定了鹤爻。


    “给我安静!!!”


    鹤爻被这一景象骇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另一侧冰冷的车窗。


    “哒、哒、哒——”


    就在此时,一声清晰、冰冷、极具穿透力的高跟鞋声,从车厢连接处的方向传来。


    漂亮的女乘务员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头,甜美嗓音慢慢开口。


    “乘客鹤爻,违反乘坐守则。”


    “立即开始惩罚。”


    “咔——”


    令人头皮发麻从身体里传来。


    鹤爻还没来的及探究,视野就猛地倾倒、旋转。


    先是看到苍白的车顶,然后是很熟悉的,一具腰部以下的躯干,缺口处正疯狂地喷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


    剧痛像是延迟了一样,此刻才海啸般淹没上来,但更压倒一切的,是意识被急速抽离的冰冷和虚无。


    ——就这么死了吗?


    ——可是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完成。


    ——好不甘心啊。


    鹤爻想大喊,可无论怎么挣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肺病晚期的患者。


    眼前开始慢慢变得漆黑,时间似乎变得永无止尽。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涣散的听觉捕捉到一些渐渐走近的、模糊的声音。


    “……死了吗?”


    一个年轻的男声,声调有些上扬,不确定,甚至带着点好奇。


    “拦腰斩的,神仙也难活。”


    另一个较粗的声音,不耐烦,带着完成琐事后的松懈。


    “…啧,她也是进化者?”


    “不会,这是单人副本,我也是花了大力气才骗过守界人进来的。”


    “可她也不像NPC啊,咦——这是什么?”


    “邀请函?她身上竟然有邀请函?”


    “可惜她说不了话了,否则……对了,你不是有那东西吗?”


    “你说的是……不行!那东西太危险,搞不好会死人的!”


    “反正她也快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你确定吗?”


    “别磨蹭了,再磨蹭她真的要死了!”


    ……


    嘴巴被强硬的掰开,然后是冰冷的液体被粗暴的灌入喉管。


    几乎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感在体内炸开,而后,鹤爻便陷入到了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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