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休。
黎葵的声音瞬间吸引注意，她又举着手机拍摄，周围人纷纷看向她。
前台见黎葵去而复返，又惊又疑，伸手拦住：“女士，不好意思，这边是办公区域，你不能进。”
黎葵没理，径直朝里走，嘴上不忘道：“我找约我面试的刘女士，她在哪儿？”
“女士，你不能……”
黎葵顿步，忽地回头看向前台，道：“你是刘女士？”
对方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黎葵没再和她拉扯，继续提高音量：“刘女士，哪位是hr刘女士，约了我面试却一直不出现。”
好奇，疑惑，看戏般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黎葵，她好似马戏团表演的猴子。
搁以前，黎葵肯定紧张得不知所措，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和他人对上视线。
可今天，勇气陡生，她抓住那股子劲儿，昂首挺胸，像是战斗的大鹅，她没有戴口罩，她以为她会像先前那般生气，也没有，是意外的冷静。
没人回答她。
黎葵定在试图挡住她镜头的工作人员面前：“你不说话，那就是你了。”
对方被黎葵下定义的这番话愣住。
她摇头：“不是我。”
“你不是，那她在哪儿？你拦着我不说话，那就是你。”
眼瞅被黎葵逮住问的人越来越多，谁想去碰她手机都被她躲开。
终于，会议室里走出个女生，她说：“我是hr，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进会议室聊。”
黎葵恍若没听见，站原地不动，镜头对准她，铿锵有力地问：“刘女士您好，我是今天和您约了十一点面试的面试者黎葵，我想和您确认一下，我事先是有和您说清楚我没有经验，我的专业是什么，对吧？”
“我们可以进……”
“您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对方没应。
黎葵又问：“如果我不符合贵司招聘要求，那么请问在我给您发过简历后，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反而还约我面试？”
“让我大热天赶过来在这儿浪费几个小时，到了现场才告知我不符合要求，您这难道不是故意骗我来面试，来完成你的kpi吗？那难道求职者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向我道歉，对我的损失进行补偿，报销我的路费。”
她微下移手机，直视对方的眼睛：“如果您这边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会向有关部门进行投诉维权。”
她在平台和hr的聊天记录，面试登记，现场照片都有保留。
“您放心，我接受过教育，我懂法，一定会在合法前提下解决问题。”
很多人围住她，她一个人站在那，看着hr，看着匆匆赶来的领导，手机相机的焦点对准很多人，她唯独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黎葵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她，或许会觉得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太莽撞，面试被爽约也很常见，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习惯就好。
可是常见就一定对吗？她就一定得习惯吗？她就活该被欺负吗？
她又不是包子，受欺负了不反击难道还等着把自个儿气死吗？
她是求职者，不是求罪者，对方挑她，她难道不也在挑对方，这明明是一场双向选择。
或许真的是她刚毕业受的毒打不够，太天真，太冲动，可她就是不甘心，不想受这个窝囊气。
她也让没那么差，也并不差吧。
最终，在黎葵的投诉电话按在拨打键上，在她不妥协的情况下。
他们报销了黎葵来回的路费，hr也对她道歉，或许对方并不情愿，但总归黎葵得到了一个属于她的结果。
他们本还想让黎葵删掉视频，黎葵拒绝了，甚至强调如果对方继续态度恶劣威胁，她会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发到网上让网友们监督。
反正她毕业生没工作，有得是时间和他们拉扯。
软包子硬气起来，也能打狗，更何况人呢。
-
黎葵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这会天却在黑了。
肚子发出不满的咕咕声，黎葵没什么心情去吃。
分明事情也算是解决了，黎葵却没什么轻松的心情，反而有些疲惫和茫然。
回去的路费只有地铁费，晚高峰的地铁上挤满了忙于奔波的人。
过了几站，她眼尖瞥见个角落去那站着，背倚在车壁，没由来的，她在某书上开始搜索面试相关，发现像她今天这样被骗去刷面试kpi的不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怕麻烦，就当倒霉忍着，顶多在网上吐槽避雷下。
她闹事的行为似乎确实不太“合群”。
黎葵想了想，打开微信，把今天的事简单编辑发给虞央欢，那边估计是在做实验，迟迟没回。
中间。
她收到黎母日常关心的消息，黎葵顺嘴提了句今天面试被爽约的事，黎母先是吐槽了几句这公司不厚道，但在知道黎葵和公司闹后，她又给黎葵发了很长一段消息，堪比跪求前任复合的小作文。
言简意赅。
现在的就业环境，这事挺正常，要是她连现在找工作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办。
她都二十几岁的人了，为了几十块钱的车费和对方争执没必要，太冲动，这样万一被公司拉黑，再把她的简历发到同行群避雷，以后都不招她了怎么办。
又是怎么办。
黎葵看见这三个字，快跟斗牛看见红布一样，真想开着坦克创飞这个世界。
凉拌，不办，爱怎么办怎么办呗。
不能吃苦多正常，生活本来就很苦，她又不是苦瓜大王，挤一挤全身都是苦瓜汁。
人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她现在少吃苦，以后更多福。
黎葵是没找到工作，也是想找到工作，但如果一家公司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她，那这不仅不是她的损失，反而是她的福气。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公司。
黎葵本来就挺自闭，这会更想钻墙面壁。
她快成炸毛的冲天炮，眉毛皱得成了八字，一堆话打在输入框，像是随时准备“啄啄啄”的大公鸡，但在看见最后一句“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时，浓浓的乏累和无力彻底席卷。
黎葵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一下一下点着“×”把编辑好的话删掉。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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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是为她好，是给她建议，她如果反驳就是故意顶嘴，不识好歹，辜负妈妈的一番苦心。
或许吧，随便吧。
太多次这样的情况，黎葵也不想争论什么，挺没意思。
黎葵就回了个“嗯”，便关了手机。
换乘站下了很多人，黎葵坐上个空位。
闭上眼假寐，世界陷入黑暗，听感被无限放大，心跳声清晰，一切好似安静，又好似更乱。
都随便了，为什么她还是会忍不住觉得委屈呢？
明明不是她的错不是吗？
真的吗……
对方公司的阴阳怪气，妈妈的不认可，网友们的息事宁人。
黎葵鼻腔的不适感更强，口罩遮住的嘴角下耷。
风太大，声音太多，原本坚定的旗帜也在摇摆。
黎葵不确定了。
她真的做错了吗？
黎葵微恍惚，没注意地铁广播提醒，等思绪中断，才发现她坐过站，又等了十分钟返回。
车门关上的那刻。
她看着上面倒影的自己，口罩顶的那双眼睛充斥乏惫，没有什么亮光，像是陷入沉寂的潭水，死气沉沉。
她的身旁站了一个扎着两羊角辫的小女孩，红色的蓬蓬裙衬得她像一个可爱的小苹果，她很开心地在和奶奶说着动画片，明亮烂漫。
黎葵想。
今天的天气可真糟糕。
-
黎葵抄近道往小区走。
因着天本来就黑了，她这会也心情烦乱，根本没察觉周围的异样。
等走到一半，手机振个不停，黎葵掏手机，屏幕刺眼的亮光才使她骤然反应不对。
前面看不清的路，后面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黎葵脚心突突地跳。
她抬手攥紧斜挎包肩带，加快脚下的步子。
她快，后面的脚步声也随之快。
黎葵本能地往前冲。
在出口处，亮光依稀闪现时，黎葵身后的步子声也愈发逼近。
黎葵快哭了。
“砰——”
猝不及防，黎葵撞到个什么。
“啊啊啊！”
没缓过神，她吓得吱呀乱叫，手脚并用地又打又踹，直到听见对方吃痛的声音，还喊了声她的名字。
黎葵愣住，衣料上淡淡的薄荷香，耳畔的心跳，她撞到谁的胸膛上。
黎葵登时往旁边退，大喘气，小心翼翼抬头看。
林霖捂着肩膀，懵逼地看着她。
画面似曾相识。
林霖身后走出来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他看了眼黎葵，又瞄了眼她面前的林霖，步子一转，往另边走了。
不是她的错觉，刚刚真有人跟着她。
危险从未离她这么近过，黎葵后怕不已。
林霖瞧见黎葵脸色苍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惊疑地问：“黎葵，你怎……”
然而。
话还没说完。
黎葵突然蹲下去。
下一秒。
她把头埋到膝盖，脊背一抽一抽的抖动。
林霖怔愣，话消音。
黎葵……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