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静养的日子,对于习惯了在雷利舱室、医疗室和贾巴训练场之间三点一线的林恩来说,缓慢得近乎煎熬。头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汐,时起时落,但库洛卡斯那张严肃的面孔和不含任何通融余地的医嘱,让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吊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复一日摇晃的同一块光斑。
唯一的变化,是偶尔来访的同伴。香克斯几乎每天都会溜进来,有时带着从厨房顺来的、烤得有点焦但香气扑鼻的肉干,有时只是来絮絮叨叨地说着甲板上的新鲜事——比如巴基又因为偷懒被贾巴追着打,比如斯宾塞大叔现在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他的“伟大模型”,比如瞭望塔发现远处有疑似海王类背鳍的影子,引得一群战斗员嗷嗷叫着要去看。
红发少年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灿烂,话语间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冒险的纯粹热情。他的存在,像一束穿透舷窗的阳光,短暂地驱散林恩心中因虚弱和无所事事而滋生的烦闷。
巴基也会来,通常是跟在香克斯后面,或者在香克斯被库洛卡斯以“病人需要安静”为由赶走后,才磨磨蹭蹭地出现。他不再提那晚偷偷加练的事,但有时会别别扭扭地问一句“喂,你什么时候能好?贾巴大叔最近打我打得特别疼”,或者抱怨两句“没有你帮忙看地图,香克斯那笨蛋又信了我的假藏宝图,差点把午饭赔出去”。那副明明关心却非要嘴硬的样子,总让林恩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也微微一暖。
第七天,库洛卡斯终于松口,允许林恩在医疗室内进行极轻微的活动,比如帮忙整理晒干的药草(不允许使用感知),或者阅读一些基础的、不费脑力的医学图谱。但严禁踏出医疗室,更禁止参与任何训练或复杂工作。
也就在这一天下午,雷利来了。
副船长走进医疗室时,库洛卡斯正在研磨一批新的“海龙骨”粉末,单调的碾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作响。雷利对库洛卡斯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在正坐在矮凳上、对照着一幅简陋的人体骨骼图册,用手指虚点着记忆名称和位置的林恩身上。
林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透支后的疲惫,动作也明显带着大病初愈的迟缓。
“库洛卡斯,这小鬼恢复得怎么样?”雷利走到长桌旁,拿起一块刚刚磨好的、灰白色的海龙骨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命保住了,根基没大损,算是运气。”库洛卡斯头也不抬,“但精神层面的损耗需要时间温养,至少一个月内,不能进行高强度的感知或思考。他现在就像一口快见底的井,需要的是慢慢蓄水,而不是继续打水。”
“一个月……”雷利沉吟着,放下粉末,走到林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看进林恩仍然有些隐痛的脑海深处。“看来,穿越那道‘缝’,代价不小。”
林恩放下手中的图册,站起身,恭敬但略显僵硬地行礼:“副船长。”
“坐。”雷利摆摆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随意,“斯宾塞的模型成功了,我们安全进入了新世界。他对此非常兴奋,认为你那‘共振’的想法居功至伟。”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恩脸上,“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林恩的心微微提起。
“斯宾塞在分析穿越数据时,注意到一个难以解释的‘异常平滑区间’。”雷利的声音不高,在碾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就在遭遇最强乱流冲击的节点附近,环境紊乱度的衰减出现了短暂的不合理平滑。虽然无法确定原因,但斯宾塞推测,可能是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某种未被记录的‘共振干涉’或‘能量抵消’,为船只调整争取了极其宝贵的一点点时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直视着林恩:“彼得姆也提到,在船只倾斜到极限、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他感觉舵轮上传来的、来自乱流的撕扯力量,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非常短暂,但他很确定。”
雷利没有问“是不是你做的”,也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些信息,然后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林恩。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库洛卡斯那边传来的、规律而单调的碾磨声。
林恩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瞒不过雷利,也瞒不过库洛卡斯。这两位阅历丰富的长者,早已从他透支后的惨状和斯宾塞、彼得姆反馈的异常中,拼凑出了接近真相的图景。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依旧没什么力气、指尖微微颤抖的双手,低声道:“……我当时……‘看到’那条‘路’最脆弱的地方,就要被撞断了。我……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不想让它断。”
他依旧用着模糊的词语,但承认了自己“看到”了关键节点,并尝试做了“什么”。
雷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旁边的碾磨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库洛卡斯也转过身,擦拭着手中的银质碾槽,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不想让它断……”雷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很朴素的念头。但往往就是这种朴素的念头,会让人做出一些……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林恩,你有一种很特别的天赋。你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时候是草药的活性,有时候是身体的状况,有时候……甚至是环境流动中,某些关键的‘脉络’和‘节点’。”
林恩的心跳微微加速。雷利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点出了他能力的本质,而且范围涵盖之广,远超他之前的自我认知。
“这种天赋,库洛卡斯称之为对‘理’的感知。”雷利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它很有用。在库洛卡斯这里,它能帮你更快地理解药性和病理;在斯宾塞那里,它能帮你跳出常规思维,提供新的角度;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它可能让你‘看’到一线生机。”
“但是,”雷利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看到’和‘做到’是两回事。你能看到船的龙骨在风暴中呻吟,不代表你就能用双手去撑住它。你能看到一个人生命力的流逝,不代表你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你能看到环境中混乱能量的关键节点——”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苍白的脸上,和那双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睁大的银灰色眼睛上。
“——不代表你就能用自己的意念,去强行稳住它。”
“你这次做的事情,”雷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本质上,就是在用你脆弱的、刚刚诞生不久的精神意念,去试图干涉、甚至‘加固’一股规模庞大、混乱狂暴的自然能量流中的关键结构。这就像用一根稻草,去试图顶住倒塌的房梁。稻草的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林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雷利话语中那种冰冷的、直指本质的剖析。库洛卡斯说他是“以卵击石”,而雷利的比喻更具体,也更残酷。
“你能活下来,一方面是因为你的‘稻草’比常人坚韧一些,”雷利看了一眼库洛卡斯,后者微微点头,“另一方面,是因为那根‘房梁’本身并没有完全倒塌,而且旁边还有其他更坚固的支柱(船体、舵手、同伴)在支撑。你的‘稻草’,可能只是在那最后一瞬间,极其巧合地卡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提供了一点点——可能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额外支撑力。但这一点点支撑力,是否真的改变了结局?还是说,只是让你自己,差点被彻底压垮?”
雷利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林恩心底深处那点因为斯宾塞和彼得姆的话而滋生的、微弱的“我可能起了点作用”的侥幸。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他的努力真的争取了零点几秒,也许没有。就像雷利说的,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变量太多,他这点微弱的介入,很可能只是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子,连涟漪都算不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后知后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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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脊椎升起。
看着林恩眼中光芒的黯淡和身体的轻颤,雷利的神色却缓和了一些。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块海龙骨粉末,在指尖慢慢摩挲。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也不是要打击你的勇气。”雷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恰恰相反,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去做点什么,而不是被恐惧吞噬,这本身就很难得。罗杰船长欣赏的,也是这份心气。”
“但是,光有心气不够。”雷利将粉末放回桌上,“你需要的是驾驭心气的‘力量’,和运用力量的‘智慧’。你现在有的,是独特的‘眼睛’。但这双‘眼睛’看到的信息,需要用足够强大的‘身体’和‘精神’去承载,需要用足够渊博的‘知识’去解读,更需要用足够冷静的‘判断’去决定如何使用。”
他指了指林恩手中的骨骼图册:“库洛卡斯在教你认识身体,认识药物,这是基础。贾巴在捶打你的身体,磨砺你的意志,这也是基础。我让你整理那些古籍航海日志,接触那些古老的知识和秘密,同样是基础。”
“你的‘眼睛’,可以让你在这些基础之上,走得更快,看得更远,甚至触及一些别人难以触及的领域。”雷利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但前提是,你的基础必须足够牢固。否则,你看得越远,摔得越惨;触及得越深,反噬得越重。就像这次。”
林恩默默听着。雷利的话,与库洛卡斯的警告一脉相承,但更加系统,更加……具有指导性。他不是单纯地告诫危险,而是在指出道路——一条将特殊天赋与全面成长相结合的道路。
“所以,”雷利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新世界广阔无垠的海天,“接下来的时间,你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伤,蓄满你的‘井水’。然后,继续打好你的基础。至于你这双‘眼睛’……”
他转过身,背对着舷窗的光,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镜片反射着微光。
“……在你学会如何安全地使用它之前,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支撑它的消耗之前,在你积累足够的知识去理解它的所见之前——”
雷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传来:
“——多看,少动。尤其是,不要轻易尝试去‘拨动’那些你看到的‘线’。”
“你看到的‘线’,不止是伤口和动作的轨迹,也不止是环境能量的脉络,对吧?”
这最后一问,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恩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雷利果然早就察觉到了。他能力的范围,远不止于医疗和感知环境。
林恩抬起头,迎上雷利那双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他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
雷利看着他,几秒钟后,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然后对库洛卡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碾磨声重新响起,规律而单调。
林恩坐在矮凳上,久久未动。
雷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冰冷,理性,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与殷切的期望。
他看到了自己的鲁莽与弱小,也指出了前进的方向与禁忌。
多看,少动。
打好基础。
不要轻易拨动“线”。
以及……那双眼睛,能看到的,远比他现在理解的更多,更深。
林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因为透支和后怕而产生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番谈话,被梳理开了一些。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人体骨骼图册。
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停留在代表“颅骨”的复杂结构图上。
那里,是精神与意识所在,也是他这次受伤最重的地方。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更清晰了。
先从认识这具身体,认识这个世界开始。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