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岛粘稠的死寂被甩在身后,当奥罗·杰克逊号巨大的船影重新占据整个视野,那熟悉的、混杂着木材、焦油、食物与汗水的海船气息扑面而来时,林恩才感到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掌心残留的灼痛和太阳穴的抽动依旧清晰,但比起岛上那种无形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压抑,这艘船上的一切——甚至包括巴基大呼小叫抱怨衣服被弄脏的声音——都显得如此鲜活、喧闹,且……安全。
小船靠拢,绳索垂下。贾巴单手拎起装满水囊的皮袋,另一只手轻松地将林恩和彼得姆先后托上大船甲板。脚踩在坚实而熟悉的木板上,林恩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哟!贾巴!彼得姆!还有小家伙们,回来啦!”有船员大声招呼,声音里透着关切,“没遇到麻烦吧?那岛看着就邪门!”
“遇到点会动的藤蔓,已经解决了。”贾巴言简意赅,将皮袋交给迎上来的后勤船员,转头对林恩道,“林恩,去库洛卡斯那儿看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林恩确实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体力消耗,更多的是精神过度集中后的强烈疲惫感,以及那种“看到”异常图谱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无形之物轻轻刮擦过的滞涩感。
“哦?受伤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库洛卡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船舱入口,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皮革笔记,目光落在林恩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就是有点累。”林恩摇头。贾巴已经把大致情况跟库洛卡斯低声说了几句,船医点了点头,朝林恩招招手:“跟我来。”
医疗室里的草药香气比平日更浓了几分。库洛卡斯让林恩坐在惯常的那张矮凳上,没有先检查他的身体,而是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细颈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小半杯深琥珀色的、散发着清冽苦涩气味的液体。
“喝了。”语气不容置疑。
林恩接过来,一口饮尽。液体入口极苦,但滑入喉咙后却迅速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食道扩散,奇异地抚平了精神的躁动和头部的隐痛,连掌心那灼热的不适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是‘宁神花’和‘月眠草’的萃取精华,稀释过的。”库洛卡斯看着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才开口,“能安抚精神透支。你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受伤,不如说是‘感官过载’。就像眼睛直视太阳太久会流泪刺痛,你的那种‘特殊感知’过度使用,也会反噬自身。”
他一边说,一边拉起林恩的手,解开上午刚换过的、此时已经沾了些暗绿色汁液和尘土的纱布,检查下面的伤口。伤口愈合得很好,粉嫩的新肉已经长平,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力比预想的强。”库洛卡斯重新上药包扎,动作依旧精准轻柔,“但记住,你的‘眼睛’比你的身体更需要保养。以后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感到刺痛或晕眩,必须立刻停止。强行支撑,损伤的是根基。”
“是,库洛卡斯医生。”林恩低声应道。暖流在体内游走,带来舒适的倦意,也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库洛卡斯处理好伤口,没有再多问关于岛上战斗的细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晚饭我让人送到你舱室。”
林恩没有拒绝这份体贴。他确实需要独处,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的小舱室一如既往的简陋,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安宁。他靠在床头,听着舷窗外规律的海浪声,看着天花板上随着船只轻微摇摆而晃动的光影。
“发光的点……”
贾巴的疑问似乎还在耳边。是的,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更内在的、难以言喻的感知。在那些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藤蔓“图谱”中,那些异常明亮的“节点”,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显眼。它们律动着,操控着周围的“枝叶”。那是弱点,是指挥核心,是……“生机”扭曲凝聚的畸变点。
这能力,不再是模糊的感应,不再是只能观察静物的“眼睛”。它在危机中,真的可以“看”到破局的关键。
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迷茫的责任感。库洛卡斯说得对,这能力危险,会引来觊觎。但今天,它也确实保护了同伴。
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思绪。送餐的不是普通船员,而是香克斯。
红发少年端着个大大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加了碎肉和蔬菜的浓汤,两块烤得焦香的面包,还有一杯清水。他自己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含混不清地说:“库洛卡斯大叔说你累坏了,要多补充!我特意让厨房大叔多加了肉!”
他将托盘放在林恩床边的木箱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空着的吊床边缘,晃荡着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恩:“林恩!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看到的?那些藤蔓动得那么快!贾巴大叔都夸你厉害!说你指的地方特别准!”
他的兴奋和好奇毫无掩饰,纯粹得像燃烧的火焰。
林恩拿起面包,慢慢撕开,蘸着浓汤。“……就是感觉。它们动的时候,有些地方‘特别显眼’,让人不舒服。”他选择了最模糊的解释。
“感觉?”香克斯歪着头,努力理解,“就像……就像我能感觉到对手要往哪边攻击那样?但你没学过战斗啊!”
“不太一样。”林恩摇摇头,喝了一口汤。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更像……嗯,像库洛卡斯医生辨认草药,能看出哪株长得健康,哪株有病。”
这个比喻似乎让香克斯更容易接受一些。“哦!就像库洛卡斯大叔的本事!那你也很厉害啊!以后打架,你在后面告诉我打哪里,我在前面砍!肯定超厉害!”他挥舞着手臂,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然后又嘿嘿笑起来,“巴基那家伙,回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嘴上可硬了,说要不是他分散了藤蔓的注意力,我们才没这么顺利,笑死我了!”
听着香克斯兴致勃勃地讲述巴基的糗态和船员们事后的调侃,林恩慢慢吃着东西,没有插话。舱室里只有香克斯清脆的声音和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海天相接处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奥罗·杰克逊号在平静的海面上微微起伏,仿佛一只巨大的、安详的海兽。
香克斯吃完自己带来的肉干,又看着林恩把汤喝完,才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你好好休息!雷利大叔说,等你感觉好点了,去他那儿一趟。估计是要夸你!”他眨眨眼,端起空托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临走还没忘记带上门。
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利先生找他?
林恩靠回床头,望着天花板上越来越暗的光影。夸他?或许。但更可能,是又一次观察,一次评估。毕竟,今天他展现出的“异常”,比识字、比水性好,更直接,也更……“有用”。
夜色完全降临,船舱外传来船员们晚餐后的喧闹声,渐渐又归于平静,只剩下海浪与风帆的合奏。林恩感觉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大半,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舱室。
雷利的舱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林恩敲了敲门。
“进来。”雷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推门而入。熟悉的、混杂着陈年纸张、墨水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息。雷利没有像往常那样伏案工作,而是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碎银般的月光。桌上摊开着几张海图,旁边放着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
“感觉如何?”雷利没有回头,问道。
“好多了。库洛卡斯医生给了药。”林恩回答,站在门边。
“药能治身体的疲惫,治不了心里的。”雷利转过身,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恩依言坐下。灯光下,雷利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深邃,让人看不出情绪。
“贾巴跟我详细说了岛上的情况。”雷利开门见山,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他说你的‘感觉’,帮了大忙,准确指出了那些怪藤蔓的要害。”
林恩沉默着,等待下文。
“斯宾塞的模型,有了新的进展。”雷利话锋一转,拿起桌上一张写满复杂公式和图形的草纸,“基于你提出的‘共振’猜想,结合他在岛上采集到的、异常衰减的‘环境背景扰动’数据,他重新构建了一个简化模型。虽然距离完全预测‘嚎哭海渊’的变化还差得远,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条可能绕过最危险核心区域的、相对安全的航线。”
他将草纸放下,目光落在林恩脸上:“你的一个想法,让我们避开了可能船毁人亡的绝境。你的‘感觉’,在关键时刻救了同伴的命。”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夸赞,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林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承认?谦虚?解释?似乎都不太合适。
雷利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下巴前。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加专注,也更具压迫感。
“林恩,你识字,水性好,对航海知识有超乎常人的领悟力,还有那种……独特的‘感觉’。”雷利缓缓说道,“你谨慎,细心,学习能力强,在危机时刻能保持冷静,做出有效判断。罗杰船上不缺能打的莽夫,也不缺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但像你这样……特别的‘苗子’,不多。”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恩的所有伪装,直视他最深处。
“风暴里,你扑出去救香克斯,是本能。岛上,你指出藤蔓要害,也是本能。但这些本能背后,是什么?”雷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计算利弊后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海浪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
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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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雷利的问题,直指核心。他无法回答“我知晓未来,所以必须救香克斯”,也无法解释“我的感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
他只能遵从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想看到他们受伤。”林恩抬起头,迎上雷利的目光,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坦诚,“香克斯,巴基,彼得姆大叔,贾巴大叔……还有船上的大家。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掉,或者因为我明明能做点什么却什么都没做,而后悔。”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
雷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雷利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常见的、温和或随意的笑,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带着了然和某种释然的微笑。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罗杰昨天跟我说,”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夜空,“他看着你,就像看到一块还没打磨的、但质地很特别的石头。不知道里面是美玉还是顽铁,但扔进海里听个响儿,太可惜了。”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艘船,奥罗·杰克逊号,是自由的船。”雷利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回荡,平稳而有力,“我们追寻的是真相,是冒险,是尽头之海的风景。我们不需要奴隶,不需要唯命是从的部下。但我们欢迎同伴,欢迎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恩身上,这一次,不再有审视和探究,只有一种平和的、正式的邀请。
“所以,林恩,我现在以副船长的身份,正式问你——”
“你愿意留下吗?不是作为客人,不是作为临时的帮手。而是作为奥罗·杰克逊号的一名见习船员,作为我们的同伴,在这片大海上,与我们一起航行,直到……你想离开,或者这艘船抵达终点的那一天。”
灯光柔和,映照着雷利沉静的脸,也映照着林因微微睁大的眼睛。
不是询问来历,不是探究秘密。只是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成为他们的一员。
海浪声,风帆的鼓动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某个船员哼唱的跑调小曲……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汇入耳中,无比清晰。
他想到了风暴中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想到了宴会上靠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重量,想到了库洛卡斯严肃却关切的叮嘱,想到了贾巴拍在肩膀上的认可,想到了香克斯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甚至想到了巴基那别扭的关心。
这座移动的、喧嚣的、自由的、危险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船舱里混合着知识、烟草和海风的气息充盈肺腑。他看着雷利,看着那双平静等待答案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我愿意。”
声音清晰,落在寂静的舱室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却坚定的涟漪。
雷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将它推向林恩。
“那么,欢迎上船,见习船员林恩。”
林恩接过酒壶。金属外壳还带着雷利掌心的温度,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他学着雷利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流,一直蔓延到胸腔。
有点呛,但很暖。
“明天开始,上午继续来我这里整理资料。下午库洛卡斯那里照旧。晚上……”雷利顿了顿,“贾巴说,你的体质和反应需要加强。以后每天日落后的两个小时,去找他。”
林恩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这意味着,他的船上生活,将正式进入一个全新的、更严苛也更具挑战的阶段。
但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和一丝隐隐的、对未来的期待。
“是,雷利先生。”
“叫副船长,或者雷利大叔,随你。”雷利摆摆手,重新拿起一张海图,目光落了上去,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林恩未来的谈话,只是日常中最普通的一件小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就正式是这艘船上的人了。”
林恩站起身,将酒壶轻轻放回桌上。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回头看了一眼。
雷利已经沉浸在海图的线条与数据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林恩推开门,走入船舱的过道。不远处传来香克斯和巴基压低声音的争吵,似乎是为了谁偷吃了谁藏的肉干。更远一些,有船员在轻声哼唱着悠扬的船歌。
他沿着过道,走向通往甲板的楼梯。
月光透过舷窗,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步一步,踏在熟悉而坚实的木板上。
从此,这木板承载的,不再只是一个异乡过客的重量。
而是一个名为林恩的,奥罗·杰克逊号见习船员的,全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