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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航海士的难题

作者:雪花琴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海图在斯宾塞的手中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着巨大压力、濒临极限的紧绷。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以沉稳可靠著称的航海士,此刻正死死盯着固定在航海桌中央那张巨大的、墨迹犹新的海图,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


    他的手指用力按在图纸上,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白色。指尖下,是几条用红墨水加粗标注、显得格外刺目的洋流轨迹线。它们从不同方向涌来,在图纸中央一片被特意圈出的、代表“当前预测位置”的区域附近,诡异地扭曲、交汇,形成一个不断变化、仿佛在自行呼吸的复杂涡流模型。


    航海桌周围,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副航海士彼得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盯着桌角一个黄铜制的精密六分仪,仿佛能从上面看出花来。另外两个协助计算航线的年轻船员则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手里拿着写满潦草公式和数据的石板,眼神里透着茫然和不安。


    雷利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手里拿着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另一只手里夹着几卷刚刚从林恩那里收过来的、整理好的旧日志抄本。他脚步很轻,但舱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让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


    “问题还没解决?”雷利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张海图,在那些扭曲的红线上停留了一瞬。他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斯宾塞猛地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看着雷利,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于野兽困兽般的低吼。


    “解决?雷利先生,这根本不是能不能解决的问题!”斯宾塞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焦躁,“是‘嚎哭海渊’!我们穿过的风暴区,只是它外围的‘触须’!它的核心混乱洋流带正在以超出记录三倍的速度扩张、偏移!我们之前根据历史数据和星象推演出的安全航道模型……正在失效!”


    他一把抓起桌上几张写满复杂微分方程和流体力学公式的草纸,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看这里!看这个涡流切变力的变量!还有这里,底层寒流上涌的速率!所有已知的数学模型,所有记录在案的‘嚎哭海渊’活动规律,都对不上!全乱了!”


    他猛地将草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纸张散落,露出底下更多凌乱的演算痕迹。


    “我们就像在走进一个活着的、不断改变内部结构的迷宫!”斯宾塞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也带着深深的无助,“罗杰船长信任我,把全船的性命和航向交给我……但我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我们明天会遇到什么!是又一个突发风暴?是能撕裂船体的超级暗流?还是直接撞进一个突然生成的、连海王类都能碾碎的海底大漩涡?”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航海室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彼得姆的眉头锁得更紧,另外两个年轻船员脸色发白。海图上的红色线条,仿佛真的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毒蛇,在图纸上缓缓蠕动。


    雷利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慢慢拧开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放在桌上,拿起一张散落的草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些疯狂演算的公式。


    “历史数据失效,模型崩溃……”雷利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异常中的异常’。”


    “没错!”斯宾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颓然坐回他的高背椅,双手插进灰白而凌乱的头发里,“我们可能需要……彻底改变航线。放弃原定的‘海神航路’,向东南方大迂回,绕过整个‘嚎哭海渊’的影响范围。但那样至少会延误半个月以上的航程,而且会进入‘长手族’的传统猎场,风险未知。”


    “绕行……”雷利沉吟着。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延误航程意味着补给压力,未知海域意味着新的风险。而且,以罗杰的性格,是否会选择“绕行”一个挑战,也是个未知数。


    就在这时,航海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来。”雷利头也不回地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恩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板夹,上面夹着几页新抄录的、墨迹已干的日志纸。他是来送今天整理好的、关于“古代气候周期与洋流异常相关性”的摘录的。这是雷利昨天特别吩咐,可能与当前困境有关的资料。


    看到舱室内凝重的气氛,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斯宾塞布满血丝的眼睛,散落一地的草纸,海图上那些刺目的红线,以及雷利平静下隐含凝重的侧脸……一切都表明,他闯进了一个不该打扰的、充满高压的决策现场。


    “雷利先生,您要的资料。”林恩尽量让声音平稳,将木板夹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准备立刻退出去。


    “等等,林恩。”雷利却叫住了他。


    林恩停下脚步,看向雷利。


    雷利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林恩身上,那双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你整理的那些旧日志里,有没有看到过关于……嗯,洋流在特定星象下,发生‘周期性混沌突变’的描述?或者,关于某些海域的‘混乱’,会像生物一样‘呼吸’、‘成长’的记录?”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具体。斯宾塞和彼得姆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到林恩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抱希望的、死马当活马医的微光。


    林恩的心脏微微一紧。他知道,这又是一个测试,或者说,是雷利在绝境中,尝试调动一切可能资源的举动。那些旧日志他确实仔细看过,甚至凭借前世的某些地理和物理概念,试图理解过其中的描述。


    周期性混沌突变?像生物一样呼吸成长的混乱?


    他快速在脑海中检索。那些泛黄的纸页,潦草的字迹,天马行空又夹杂着切实观察的记录……


    “在……《西海无名者手札·第三卷》的附录里,”林恩回忆着,语速不快,但清晰,“有一段很简短的记录,作者自称在‘魔鬼三角’边缘观测到洋流‘如巨兽吞吐,周期不定,然与双月潮汐之巅似有暗合’。但他没有给出具体数据和验证,只说是‘猜测’。”


    “双月潮汐之巅……”斯宾塞喃喃重复,猛地转向航海桌一角的一个复杂星盘,手指在上面快速拨动,计算着什么,眼神越来越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时间对不上!我们现在的星象位置,距离最近的双月潮汐峰值还有十七天!”


    “还有,”林恩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海图上那些扭曲的红线,一个更大胆的、基于前世模糊知识而非日志记载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些日志里,很多航海士在描述无法预测的洋流混乱时,喜欢用‘活着的’、‘有脾气的’、‘在生长’这样的比喻。但有没有可能……它们不是在‘生长’,而是在‘共振’?”


    “共振?”雷利挑眉。


    “就像……音叉。”林恩尽可能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去描述一个物理概念,“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敲响一个,另一个即使不碰也会响。大海的洋流,是不是也可能存在某种我们看不见的‘频率’?当某处的混乱达到一个临界点,或者某种外部条件(比如特定星象引力、海底地震)触发了一个‘主频率’,其他具有相似‘结构’或‘状态’的洋流区域,即使相隔很远,也会被‘带动’,发生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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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加剧的混乱?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嚎哭海渊’的混乱会突然加剧、扩散——可能不是它自己在‘生长’,而是远处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源点’发生了剧变,‘共振’传到了这里。”


    这个想法完全超出了那些旧日志的范畴,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思考角度——不是去预测混乱本身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内部变化,而是去思考引发这种变化的、可能存在的、更宏观的“外部触发器”和“共振机制”。


    航海室里一片死寂。


    斯宾塞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被雷利捡回来的、安静瘦削的黑发少年。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混乱、震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以及……某种被闪电劈中般的、剧烈燃烧起来的思考火光,交织在一起。


    彼得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反驳这个听起来荒谬、细想却又似乎能解释某些极端异常现象的说法。


    雷利静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看着林恩,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航海灯下,沉静得像两潭深水。这个少年又一次给了他“意外”。不是整理日志的细致,不是扑救香克斯的勇敢,甚至不是在库洛卡斯那里显现的奇异感知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跳出现有框架的、近乎直觉般的“联想”与“构建”能力。他将“音叉共振”这种基础物理现象,大胆地类比到了狂暴莫测的大海洋流上。


    这需要知识,更需要一种打破常规的、自由的想象力。


    而这,恰恰是伟大航路上最顶尖的航海士,甚至是最顶尖的强者,都不可或缺的特质。


    “荒谬……”斯宾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但语气里的否定并不坚决,更像是一种被冲击后的本能防御。他猛地转身,扑到航海桌前,抓起炭笔,在一张新的草纸上疯狂地写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频率……共振……外部触发源……如果混乱的扩散不是无序生长,而是波状传递……那么观测到的异常加剧速率和方向……或许可以反推……”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周围的人,忘记了刚才的绝望,眼中只剩下重新燃起的、近乎狂热的计算和推演光芒。


    雷利看着斯宾塞的状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拿起林恩放在矮柜上的木板夹,翻了翻那几页摘录,然后对林恩点了点头。


    “思路很有趣。虽然未经证实,但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性。”雷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去休息吧。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是,雷利先生。”林恩微微躬身,退出了航海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紧张和那种“僭越”般的大胆发言而快速跳动。


    他知道自己说了些超出“林恩”这个身份应有知识的话。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斯宾塞崩溃,看着这艘船可能陷入更大的危险。那个“共振”的想法,或许幼稚,或许错误,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当他说出“共振”这个词,看向海图上那些红线时,他包扎下的左手掌心,那新生的、能感知“图谱”的能力,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清晰的“看见”,而是一种模糊的、对“混乱”之中可能存在某种“规律性脉动”的、极其微弱的感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走廊里传来其他舱室隐约的声响。晚餐时间快到了。


    林恩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甲板方向走去。


    身后,航海室厚重的木门内,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而有力,仿佛蕴藏着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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