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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风暴与缆绳

作者:雪花琴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巴基的“藏宝图事件”在奥罗·杰克逊号上,就像投入大海的一粒小石子,激起些许涟漪,很快便沉没在日常航行的浪涛之下。


    日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咸腥海风和粗粝实感的节奏向前推进。林恩逐渐习惯了清晨在缆绳摩擦的吱呀声和海鸥鸣叫中醒来,习惯了雷利舱室里陈年纸张与墨水的气味,习惯了在摇晃的甲板上努力保持平衡,誊抄那些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航海日志。


    他的字迹越来越稳,对这个世界基础航海知识的梳理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从那些枯燥的数据和零散的记录中,拼凑出伟大航路不同海域气候的模糊规律,辨认出常见海兽的出没标记,甚至能大致看懂斯宾塞挂在墙上的、标注了当前航线的海图。


    但他依旧是个“异类”。


    船员们对他友善,但这种友善带着距离。他是雷利“捡来”的、识字的、有点特别的少年,不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伴。宴会上,他依然是安静的角落,只是现在肩上偶尔会多一个酣睡的香克斯,或者被巴基气鼓鼓地塞过来一块烤得焦黑的、声称是“试验新食谱”的奇怪肉块。


    林恩接受了这种距离。他用工作填满时间,用观察替代交流。他记住了更多船员的名字和特点:总是醉醺醺但维修技术顶尖的桑贝尔,沉默寡言却能在暴风雨中稳如磐石掌舵的彼得姆,歌声跑调但讲起冒险故事却能让所有人屏息聆听的布鲁玛林……


    他像一块海绵,沉默地吸收着关于这艘船、这片大海的一切。他知道,想要在这片凶险莫测的大海上活下去,仅仅“知晓”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真正理解这里的规则,需要……力量。


    天气是在午后骤然恶化的。


    前一秒还是晴朗的蓝天,海面平静如镜。下一秒,远方的天际线便涌起浓重如墨的乌云,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仿佛一只巨兽张开漆黑的翅膀,要吞噬整片海域。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撕扯着船帆,发出猎猎的巨响,像是无数巨鞭在抽打。


    “暴风雨!全员就位!收帆!固定货物!”


    罗杰船长的大吼声如同雷霆,瞬间压过了风的咆哮。他站在高高的舵轮旁,草帽的系绳在狂风中拉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近乎兴奋的专注。


    甲板瞬间从慵懒切换到紧绷的战斗状态。没有慌乱,只有高效到极点的默契。船员们像上紧发条的齿轮,扑向各自的岗位。粗壮的缆绳在滑轮间飞速滑动,巨大的船帆被迅速降下、捆扎固定。沉重的木桶、备用帆布、维修工具被飞快地搬运、用绳索死死捆在甲板固定环上。


    “林恩!去货舱!帮忙固定左边的水桶和食物箱!”一个路过的船员——好像是叫诺兹顿——朝他大吼,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林恩毫不迟疑,转身冲向通往底舱的舷梯。木梯在剧烈的颠簸中摇晃得厉害,他几乎是用摔的姿势跌进货舱。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防风油灯在疯狂摇曳,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货舱里堆满了物资,此刻在船体的倾斜和摇晃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和滑动声。


    几个船员已经在这里,正用粗麻绳奋力捆绑那些滑动最厉害的木桶和箱子。咸湿的海水已经从舱门缝隙涌进来,在脚底积了薄薄一层,滑腻不堪。


    “抓住那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船员将一捆绳索扔给他,指向一堆摞得老高、正在倾斜的装淡水的木桶。


    林恩扑过去,冰凉的海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接过绳索,试图绕过木桶底部,但船体猛地向另一侧倾斜,一个没固定好的空木桶轰然滚落,朝着他的方向撞来!


    他本能地向后躲闪,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身后的木箱棱角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而那个滚落的木桶撞散了另一堆箱子,里面装着的、晒干的肉条和硬得像石头的面包滚了一地。


    “小心点!菜鸟!”络腮胡船员骂了一句,但手上捆绑的动作更快了。


    林恩甩甩头,忍住眩晕和疼痛,咬牙继续。手指在粗糙的麻绳上很快磨得生疼,冰冷的海水让他浑身发抖,剧烈的摇晃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货舱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海水、货物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每一次船体大幅倾斜,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这艘巨船下一刻就会解体。


    他不知道自己绑得对不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学着旁边船员的样子,将绳结死死打紧。一个,两个,三个……汗水混着溅起的海水,从额头流下,刺痛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货舱的晃动似乎略微平缓了一些,但风暴的怒吼和船只承受压力的呻吟依旧清晰。


    “上面需要人手!去甲板!”络腮胡船员检查了一下绳结,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朝他们吼道。


    林恩跟在一个船员身后,手脚并用地爬出底舱。重新踏上甲板的瞬间,狂暴的风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


    天空是沸腾的墨黑,暴雨不再是雨滴,而是横向抽打过来的、冰冷的水鞭,打在人脸上生疼,几乎无法睁眼。海浪不再是起伏的波涛,而是如同移动的山峦,时而将船头高高抬起,仿佛要直插乌云,时而又将船尾狠狠摁入深谷,墨绿色的海水轰然漫过船舷,冲刷着甲板上的一切。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雨、海、以及这艘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异常坚韧的木船。


    “抓住缆绳!别被冲下去!”


    林恩模糊看到有船员在朝他大吼,手指着旁边一根在狂风中疯狂甩动的粗缆。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那湿滑冰冷的绳索,指甲几乎要抠进麻纤维里。一个巨浪打来,海水像墙壁一样拍在身上,力量大得让他双脚离地,全靠双臂的力量吊在缆绳上,才没被直接卷下海。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一片模糊。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尖啸、浪的轰鸣、木头的呻吟和船员们嘶哑的呼喊。


    这就是大海真正的力量。不是诗歌里的浪漫蔚蓝,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的、原始而狂暴的毁灭之力。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瞬间浸透了他的骨髓。他死死抱着缆绳,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在风雨和摇晃中不由自主地颤抖。他会死在这里吗?像一粒尘埃一样,被这愤怒的大海轻易抹去?


    就在他心神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是香克斯。


    这个红发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寻找固定物,他竟然在摇晃得如同醉汉的甲板上奔跑!目标是不远处一堆从固定索中滑脱、正在随着船体倾斜向船舷滚去的备用帆布卷。那堆帆布卷很重,如果撞开本就承受巨大压力的船舷护栏,或者卡住方向舵的传动装置,后果不堪设想。


    “香克斯!回来!”有船员在吼。


    但香克斯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眼里只有那堆滚动的危险物。他猛地扑过去,用身体顶住最前面的帆布卷,双脚死死蹬住甲板上一个凸起的系缆桩,试图阻止它们滑动。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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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的力量,在风暴和倾斜的甲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帆布卷只是稍微一滞,便带着他继续向船舷滑去!


    “笨蛋!”是巴基的尖叫,他正抱着一根柱子,吓得脸色发白。


    林恩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计算、利弊权衡……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红发身影即将被沉重的帆布卷连带撞向船舷的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松开抱死的缆绳,在身体被甩出去的瞬间,朝着香克斯和帆布卷的方向,扑了过去。


    船体正好向另一侧剧烈倾斜。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风雨抽打在脸上,失重感攥紧心脏。他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背部着地,痛得眼前发黑,但下滑的势头让他继续滑向香克斯。


    在即将撞上帆布卷的刹那,他伸出脚,猛地蹬在另一个凸起的木桩上,强行扭转了方向,同时伸出手臂,一把捞住了香克斯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


    “林恩?!”香克斯震惊地回头,雨水顺着他贴在额前的红发成股流下。


    “绳子!”林恩吼道,声音嘶哑,几乎被风声吞没。他另一只手胡乱在湿透的甲板上摸索,抓住了那根从帆布卷上脱落、正在甩动的缆绳末端。


    没有思考的时间。他将缆绳在手臂上飞快绕了两圈,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拽,同时双脚抵住甲板上任何能借力的凸起。香克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也松开帆布卷,双手抓住缆绳,和他一起向后发力。


    “一、二、拉——!”


    两个少年的吼声在风暴中微弱如蚊蚋,但动作却拼尽全力。湿透的缆绳粗糙得像砂纸,瞬间磨破了手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肌肉在尖叫,骨骼在呻吟。帆布卷沉重的拖拽力,几乎要将他们的手臂从肩窝扯脱。


    船体再次倾斜。这一次,是向着他们用力的方向。


    帆布卷滑动了一下,撞在船舷内侧,停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是贾巴和另一个战斗员。他们看都没看林恩和香克斯,迅速用更粗的专用绳索,三两下将那堆帆布卷重新死死固定。


    “两个不要命的小鬼!”贾巴固定好绳结,这才转过身,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流下。他看了眼林恩血肉模糊的手掌,又看了眼香克斯同样狼狈却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用力揉了揉两人的脑袋——力道大得让林恩差点趴下。


    “干得不错!回船舱去!剩下的交给大人!”


    林恩被香克斯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船舱入口。他的手掌疼得麻木,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冰冷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心脏在胸腔里,却跳动得异常有力。


    在进入相对干燥安静的船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风暴依旧肆虐,但船员们的身影在风雨中稳如磐石。罗杰船长依旧站在舵轮旁,草帽早已不知被吹到了哪里,但他挺直的背影,仿佛能劈开这狂风暴雨。


    而身边,香克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虽然同样狼狈,却咧开嘴,朝他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缺了的门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嘿嘿,林恩,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超帅的!”


    林恩看着他的笑容,感受着手臂传来的、真实而温暖的力度,还有掌心那火辣辣的疼痛。


    忽然觉得,刚才那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恐惧,和此刻钻心的疼痛……


    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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