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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3章 天亮前的锣

作者:清风辰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刚蒙蒙亮,楼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


    铜环叩击铜钉的声音又急又沉,像极了丧钟。楼望和从古籍库出来,右眼还蒙着纱布,左眼里已经没了倦意。他快步穿过前院,青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有点滑。


    楼和应比他早一步到。


    老爷子披着件旧夹克站在影壁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被吵醒的。他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急信,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你自己看。”


    他把信递过来。


    信纸很考究,是玉石联盟专用的青檀纸,上面盖着血红色的火漆印。但信的内容一点不讲究,只有四行字,字字诛心——


    “楼家涉假注胶,证据确凿。


    今日午时,联盟公会听证。


    逾期不到,视同认罪。


    好自为之。”


    落款是“东南亚玉石联盟监察会”,还附了一份长达十七页的佐证材料。楼望和快速翻了几页,是一批流进市场的“楼家出品”原石检测报告,赫然标着三个刺目的大字——“注胶玉”。


    他笑了。


    是冷笑。


    “昨天的事,今天就闹到联盟。这速度,比送快递还快。”


    “夜沧澜没打算给我们喘气的机会。”楼和应揉了揉太阳穴,“昨夜黑石盟在仰光的分舵也动了,据说运走了一大批原石。我怀疑就是这批货被人做了手脚,栽到我们头上。”


    “不是怀疑。”楼望和把佐证材料翻到最末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批货的矿口编号,是我们楼家在抹谷的旧坑。去年已经封矿了,鬼知道他们怎么搞到的原石。”


    “矿可以封,人要混进去不难。”楼和应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这事怪我大意了,以为封了矿就万事大吉。”


    正说着,前院又进来一个人。


    是秦九真。


    他身上带着露水和酒气,靴子上全是泥,显然赶了一夜的路。沈清鸢也从前厅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牛皮本。


    “我刚从仰光回来。”秦九真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黑石盟这次玩得很大,不光是注胶玉,他们还在市面上放话,说你楼望和的‘透玉瞳’是江湖骗术。”


    “说具体。”


    “说你是靠提前串通了解石师傅,每次赌石都是演戏,注胶玉才是你楼家的真面目。”秦九真灌了口热茶,“话很难听,但传得很快。我回来路上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了。”


    沈清鸢皱眉:“这种谣言谁会信?”


    “不用谁全信。”楼望和把信纸折好放进兜里,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亮得发寒,“只要让人起疑就够了。玉石这一行,赌的是眼光,买的是信任。把信任打掉,楼家的招牌就废了一半。”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青石板缝里。


    “备车。”


    “爹,听证会我去。”楼望和拦住他。


    “你去?”楼和应上下打量他,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印子,“就你这副样子?”


    “正合适。”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们不是说我透玉瞳是骗术吗?那就让联盟的人亲眼看看,我这个‘骗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楼和应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昨晚是不是又用瞳力了?”


    楼望和没答。


    这就是答了。


    “胡闹!”楼和应的声音骤然拔高,“大夫说过多少次,过度使用瞳力会损伤视神经,你——”


    “爸。”楼望和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如果今天过不了这一关,我留着眼睛又有什么用?看楼家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楼和应不说话了。


    前院里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影壁上爬山虎的沙沙声。


    打破沉默的是沈清鸢。


    “我和你一起去。”她走到楼望和身边,弥勒玉佛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注胶玉的事我有线索。我父亲当年调查黑石盟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栽赃手法。如果我没猜错,被注入原石的不是普通胶,是一种用邪玉粉末调制的‘黑心胶’,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色。普通的检测方法根本验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而能识别这种胶的,只有秘纹之力。”


    “你确定?”


    “昨晚在古籍库里,我刚解开的第三段秘纹里,记载的就是这种邪玉的特征。”沈清鸢的眼里又燃起那种近乎灼热的光,“这不是巧合,是布局。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


    纱布挡着他的右眼,左眼的视线落在沈清鸢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那你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好站在所有人面前,”楼望和嘴角扯出一个笑,“让他们看到你,看到秘纹,看到你沈家当年是怎么被泼脏水的。你愿意吗?”


    沈清鸢沉默了三秒。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秦九真一口喝完茶,站起身:“那我也去。联盟公会我熟,几个人欠过我的人情。不讲理的时候,拳头比人情更管用。”


    楼和应看着这三个人,一瘸一拐一瞎眼,没一个囫囵的。


    他叹了口气。


    “行吧。我老了,打不动了。”他转身往内堂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但有几个老伙计我还能叫得动。万一你们在联盟翻了船,至少有人在外面接应。”


    他没有说“小心”。


    他只说了“别死”。


    因为在这种时候,小心是废话,能活着回来才是本事。


    午时还差一刻。


    楼家的黑色轿车停在仰光玉石联盟公会的门口。


    这是一栋英殖民时期的老建筑,门廊很高,廊柱上雕着繁复的花纹,正门上方挂着“东南亚玉石联盟”的铜匾。铜匾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但今天门前的人影,全是来看热闹的。


    楼望和下车时,围在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他身上。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还有几个穿着玉商行头的人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看见没?眼睛都瞎了一只,还赌石神龙呢。”


    “听说他那眼睛就是假的,注胶玉被曝光了,急火攻心弄瞎的。”


    “楼家这回完了。”


    “早该完了,靠赌石起家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楼望和听见了。


    全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扫过人群。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注胶玉的事,听证会结束之前,各位最好别乱传。否则——”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会记住你们的脸。”


    没人敢接话。


    因为他的左眼里有一种光,不是瞳力的金光,而是刀锋一样的寒光。


    一个敢在缅北赔上全身家当赌一块废石的疯子,他笑的时候,比任何人发怒的时候都可怕。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秦九真跟在沈清鸢身后。


    三人走上台阶,推开公会大堂的铜门。


    门很沉,推起来有些费力。门开的瞬间,里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几十支淬了毒的箭。


    大堂很宽敞,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左边是东南亚各玉行的代表,有几个楼望和认识——万发玉行的周胖子,瑞玉堂的陈老,还有几个在公盘上有过一面之缘的。


    右边是联盟监察会的人,七八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正中间坐的是监察会长韦昌明,六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韦昌明旁边坐着一个人。


    穿黑色中山装,面色蜡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楼望和认得他。


    他叫夜沧云,黑石盟的二号人物,夜沧澜的亲弟弟。


    “楼先生,请坐。”


    韦昌明抬了抬手,示意楼望和在会议桌末端的空位上落座。那是被告席的位置,单独一张椅子,面对着所有人。


    楼望和没坐。


    “站着说也行。”他环顾四周,“今天叫我来,是听证,还是审问?”


    “当然是听证。”韦昌明扶了扶眼镜,“有人举报楼家在市场上流通注胶玉,按联盟条例,商家有权自证清白。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好一个例行公事。”楼望和从兜里掏出那封急信,“这上面写的可是‘证据确凿’。既然证据确凿,还听证什么?直接定罪不是更快?”


    韦昌明脸色微微一僵。


    夜沧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玻璃划过玻璃:“楼先生不要激动。证据是举报方提供的,联盟还没有定论。正因为尊重楼家,才请你来当面说清楚。”


    话说得很漂亮。


    但楼望和听出了言外之意——举报方是黑石盟,证据是黑石盟提供的,而听证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了罪人。


    “行。”楼望和把信纸搁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那就谈证据。说我楼家出注胶玉,有实物吗?”


    韦昌明挥了挥手。


    一个工作人员捧上来一只木托盘,托盘上垫着红绒布,上面摆着三块原石。表皮都是常见的黄沙皮,侧面开了一个小窗,露出里面翠绿的玉质。


    绿得很不正常。


    “这是昨天从仰光市场查获的‘楼家出品’原石,一共十七块,抽样三块。”韦昌明取出一份检测报告,“经联盟鉴定中心检测,玉质内含有环氧树脂成分,属于注胶处理的B货翡翠。”


    他把报告推到楼望和面前。


    “楼先生可以自己看。”


    楼望和没看报告。


    他拿起托盘里的一块原石,托在掌心,左眼微眯。


    没有开透玉瞳。


    他在用肉眼感受原石的质感。表皮粗糙,有些硌手,矿口的标记确实是他家抹谷旧坑的编号。开窗的位置很巧妙,刚好露出玉质最好的部分,透光看绿意盎然,外行人见了绝对会动心。


    但玉质的绿色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浑浊。


    寻常人看不见。


    他看得见。


    “东西是假的。”楼望和把原石放回托盘,“但不是我楼家的货。”


    “楼先生一句话就推得干净?”夜沧云淡笑,“矿口编号是楼家的,出货渠道也是楼家在抹谷的经销商。从头到尾都刻着楼家的印记。”


    “矿口去年就封了。”


    “封了可以重开。”夜沧云不紧不慢,“也可以偷偷开。”


    楼望和盯着他,左眼里的寒意越来越浓。


    “夜先生的意思是,我楼家自封矿口,然后自己偷偷开,自己造假,自己砸自己的招牌?这逻辑,怕是有点讲不通。”


    “谁说楼家是‘自己’造假?”夜沧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许是内部管理出了纰漏,有人中饱私囊。又或者——”


    他放下茶杯,笑容加深。


    “楼家这几年靠一块‘透玉瞳’名声大噪,可这透玉瞳的真假,谁又说得准呢?万一从一开始就是演的呢?”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楼望和。


    楼望和笑了。


    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纱布差点掉下来,笑得韦昌明皱紧眉头,笑得夜沧云的笑容微微僵硬。


    笑声戛然而止。


    “说来说去,是想验我的眼睛。”


    楼望和站起身,一把扯下右眼的纱布。纱布下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角还有未擦净的血痕,但瞳孔深处,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就验。”


    他走到会议室正中央,把那只眼睛展示给所有人看。


    金色的光不是虚幻的,是真实的。像融化的黄金在瞳孔里流动,一层一层往外扩散,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往后仰。


    周胖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透玉瞳是真是假,我不解释。”楼望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在缅北公盘赌出满绿玻璃种的时候,在滇西找到上古矿口的时候,在场都有人亲眼见证。是真是假,你们去问他们。”


    他转过身,面对着夜沧云。


    “至于注胶玉——夜先生说是我楼家的货,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夜沧云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这批原石的出货日期是什么时候?”


    “本月十五。”韦昌明代答。


    “抹谷旧坑今年二月就封了,最后一批货的出货日期是二月七日。联盟的矿口出货登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韦昌明一怔,转头看向身边的秘书。秘书连忙翻资料,脸色微变。


    “第二,”楼望和步步紧逼,“这批原石的鉴定手段用的是什么?”


    “标准的红外光谱。”鉴定中心的人回答。


    “那好。如果我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这批原石里的注胶不是普通的环氧树脂,而是一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显色的特殊物质——你们的鉴定报告,还作数吗?”


    鉴定中心的人愣了。


    韦昌明皱紧眉头:“楼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望和回头看向门口的沈清鸢。


    沈清鸢会意,走上前来,手中托着的弥勒玉佛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光。


    “他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这些原石被人用邪玉粉末调制的‘黑心胶’注入了。寻常红外光谱只能检测到环氧树脂的成分,验不出邪玉粉末的痕迹。但只要用对应的手段识别,玉质内部的毒,就会自己浮出来。”


    夜沧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只是一瞬间。


    极细微的一瞬间。


    但楼望和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像一只终于看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鹰。


    “夜先生,你好像有点紧张?”


    夜沧云恢复了淡然的笑容:“楼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好奇,这位小姐说的‘对应手段’,是什么?”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将弥勒玉佛捧到胸前,闭上双眼。


    玉佛上的光芒骤然迸发,淡金色的秘纹从玉佛体内浮现而出,如流水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纹路所过之处,托盘上三块原石突然开始剧烈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三块原石上。


    原石的开窗处,原先翠绿的玉质深处,开始渗出一种浓黑色的液体。液体很稠,像是凝固的血,从玉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像什么东西在腐蚀。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臭味。


    鉴定中心的人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


    “黑心胶。”沈清鸢睁开眼,目光如冰,“以邪玉粉末为引,以活人精血为胶,注入原石后可数年不显。但只要遇到秘纹的净化之力,就会自行分离而出。这种造假手法,在上古玉族时期就已被列为禁术。而当今世上,只有一股势力掌握这种技术——”


    她直视着夜沧云。


    “黑石盟。”


    满堂哗然。


    夜沧云慢慢地鼓起掌来。


    一下,两下,三下。


    掌声很轻,却压住了满堂的喧哗。


    “精彩。”他站起身,脸上还挂着那份似笑非笑,“沈家秘纹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不过——”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这位沈小姐方才说,黑心胶是黑石盟的独门秘术。可我倒是很好奇,她凭什么说这批原石是被别人注的胶,而不是楼家自己仿制黑石盟的手法呢?毕竟秘纹传人和赌石神龙如今可是形影不离的好搭档,不是吗?”


    这话很毒。


    毒就毒在,把矛头又转回了沈清鸢身上。


    而她沈家,在玉石界本来就是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名字。


    几个玉行代表看向沈清鸢的眼神变了。


    有怀疑,有忌惮,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恶意。


    沈清鸢感觉到那些目光,她的背脊微微僵直,但下巴抬得更高了。


    “因为我姓沈。”她说,一字一顿,“沈家十五年前满门遭难,我父亲死的时候,凶手用的就是黑心胶布置的毒阵。如果诸位有兴趣,我可以把当年的卷宗调出来给大家看看——看看黑石盟是怎么杀了我沈家十七口人,再反咬一口说我父亲‘研究邪术走火入魔’的。”


    她环视当场,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泪。


    “今天站在这里,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满堂寂静。


    连夜沧云的笑容也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盯着沈清鸢的目光变得阴冷,像一条褪去了伪装的蛇。


    韦昌明清咳两声,正要开口打圆场——


    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楼家护卫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嘶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骤然冷却。


    “楼先生!黑石盟的人攻进楼家本宅了!老爷子被困在古籍库,火已经烧起来了!”


    楼望和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透玉瞳的金光从他眼底炸开,照亮了整整半边会议室的墙壁。


    夜沧云看着他,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却藏着一句话——


    “你以为你来听证,我就在这陪你玩?”


    楼望和已经冲出了大门。


    身后,沈清鸢的喊声和满堂的惊呼搅成一团。


    远方天边,一缕黑烟正从楼家本宅的方向升起。


    烟很浓,直直地冲上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太阳。


    今日这一局,远没有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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