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风沙在黄昏时分最为猛烈,吹得人睁不开眼。
毛草灵策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远处缓缓行进的驼队。她穿着一身轻便的戎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娘娘,前方就是商队最后一道关卡了。”副将阿依古丽策马上前,恭敬地说道。
“说了多少次,在外唤我将军。”毛草灵微微一笑,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然美丽的容颜,“这趟商路打通后,乞儿国与西域诸国的贸易量至少能增加三成。”
阿依古丽点头:“将军谋划数年,如今终于要实现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陛下已经来了三封加急信,催您回宫。”
毛草灵轻叹一声,望向东方:“十年之约将至,他大概是不安了。”
“那将军真要回去吗?”阿依古丽眼中满是不舍,“西境的百姓都指着您呢。”
“先不说这些。”毛草灵摆摆手,重新戴上面巾,“走,去迎迎我们的客人。”
驼队渐行渐近,为首的是一位头戴金冠的年轻王子,正是西域楼兰国的三王子赫连。
“凤主娘娘!”赫连王子见毛草灵亲自迎接,急忙下马行礼,“小王何德何能,劳烦娘娘亲迎。”
“王子不必多礼。”毛草灵下马扶起他,“商路能通,全赖贵国鼎力相助。我已命人在营地备下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
营地内灯火通明,毛草灵特意命人搭起了乞儿国传统的穹顶大帐,又准备了西域风味的烤全羊和葡萄酒。两国使者分席而坐,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赫连王子举杯道:“早闻凤主娘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王敬您一杯,愿乞儿国与楼兰国永结同好!”
毛草灵举杯回敬:“王子客气了。商路之事,还需王子回国后多多斡旋。”
“这是自然。”赫连王子笑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小王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子请讲。”
“娘娘贵为一国之母,为何不在宫中享福,反而亲自来这风沙之地受苦?”赫连王子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小王一路行来,见西境百姓对娘娘爱戴有加,商贾称颂,士兵敬服,这等景象,实属罕见。”
毛草灵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王子可知,十年前我刚到乞儿国时,西境是什么样子?”
赫连王子摇头。
“那时这里黄沙遍地,盗匪横行,百姓食不果腹,十室九空。”毛草灵缓缓道,“我第一次随陛下巡视至此,见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儿痛哭,那场景我至今难忘。”
帐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篝火的噼啪声。
“那时我便想,一国若不能使百姓安居,纵有金殿玉堂,又有何用?”毛草灵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望向外面点点星光,“所以我向陛下请命,治理西境。十年间,我们植树固沙,开凿水渠,清剿盗匪,建立商站。如今的西境,虽仍不如中原富庶,但百姓已能温饱,商路初通,边贸渐兴。”
她转身看向赫连王子,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王子问我为何不在宫中享福?因为这里的每一片绿洲,每一条商路,每一个百姓的笑脸,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赫连王子肃然起敬,起身深施一礼:“娘娘心怀天下,小王佩服。楼兰国愿与乞儿国世代交好,共荣共进!”
宴会持续到深夜。送走客人后,毛草灵独自走出营帐,登上附近的一座沙丘。
月光如水,洒在无垠的沙漠上,泛起银色的光泽。远处,新建的边城灯火点点,像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宝石。
“十年了...”毛草灵喃喃自语。
她还记得初到乞儿国时的惶恐不安,记得后宫争斗的惊心动魄,记得推行改革时的艰难险阻,也记得与拓跋宏从相敬如宾到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
“想什么呢?”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
毛草灵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陛下怎么来了?朝中事务繁忙,您不该擅离。”
拓跋宏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朝中无事比见你更重要。灵灵,三封信都不回,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毛草灵轻笑:“不是让阿依古丽代回了吗?西境事务正到关键时候,我实在走不开。”
“十年之约要到了。”拓跋宏的声音低沉下来,“唐朝的使者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我知道。”毛草灵转过身,仰头看着丈夫,“宏,你在担心什么?”
拓跋宏捧起她的脸,月光下,他的眼中满是深情与不安:“我担心你选择回去。毕竟,那里才是你的故乡。”
毛草灵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傻瓜。十年前我离开青楼时,就已将命运交到自己手中。选择来乞儿国的是我,选择留下的也是我。这十年来,我与你并肩治国,看着这片土地从贫瘠到富庶,看着百姓从困苦到安乐。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我的汗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子民。”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宏,你可知道,当我看着西境的沙地变成绿洲,看着边城从废墟中拔地而起,看着商队满载货物穿行沙漠时,我心中有多骄傲?这是我用十年心血建立的家园,这是我选择的人生。唐朝虽是我的故土,但乞儿国,是我的家。”
拓跋宏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灵灵...”
“我不会走的。”毛草灵回抱住他,“这十年,我早已将根扎在了这里。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我的责任,都在乞儿国。若要我离开,无异于斩断我的根。”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走吧。”毛草灵轻轻推开拓跋宏,“今天还要与楼兰使团签订正式盟约,你这个皇帝可不能缺席。”
拓跋宏握住她的手:“一起?”
“当然。”毛草灵微笑,“凤主与皇帝,从来都是一起的。”
盟约签订仪式在新建的边城广场举行。毛草灵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凤袍,与拓跋宏并肩立于高台之上。台下,两国使臣、边城百姓、驻守将士齐聚一堂,人山人海。
当毛草灵与赫连王子交换盟书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破人群,直奔高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唐朝装束的官员,手持金册,面色肃然。
“圣旨到——”官员高声道,“唐朝皇帝有旨,宣安国公主毛草灵接旨!”
全场哗然。
毛草灵与拓跋宏对视一眼,从容走下高台。她来到唐朝使者面前,微微颔首:“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使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公主和亲乞儿国已满十载,功在两国,德被万民。今特召公主回国,册封为国后夫人,享一品俸禄,赐府邸田产,荣养天年。钦此。”
使者合上圣旨,看向毛草灵:“公主殿下,请接旨吧。”
毛草灵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身看向身后的拓跋宏,又看向周围的百姓和将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她缓步走回高台,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感谢大唐皇帝厚爱。然而,草灵虽为唐女,却已嫁作乞儿国妇。十年来,我与陛下同心同德,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早已将乞儿国视为故土,将乞儿国百姓视为亲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西境治沙工程尚未完成,边贸商路刚刚打通,国库新政还需完善,百姓温饱仍须努力。此时此刻,草灵若为一己之安逸离弃此地,便是离弃我的责任,离弃我的子民,离弃我的良心。”
毛草灵转向唐朝使者,深施一礼:“请大人回禀陛下,草灵感念故国恩情,但恕难从命。我生是乞儿国人,死是乞儿国鬼。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话音刚落,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凤主千岁!”
“陛下万岁!”
“乞儿国万世昌隆!”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撼天地。唐朝使者面露难色,却也无话可说。
拓跋宏走上前,与毛草灵并肩而立,握住她的手高举过头:“今日当着两国使臣与万民之面,朕郑重宣告:毛草灵不仅是朕的皇后,更是乞儿国的凤主!她的功绩将载入史册,她的决定即是朕的决定!”
他转向唐朝使者,威严道:“请使者转告唐皇,朕感谢他的美意,但凤主与朕,与乞儿国,早已不可分割。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但此事,不必再提。”
使者叹息一声,躬身行礼:“臣明白了。公主...不,凤主娘娘高义,臣钦佩。这便回国复命。”
使者队伍离去后,盟约仪式继续。当毛草灵与赫连王子再次交换盟书时,阳光破云而出,金色的光芒洒满广场,为她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仪式结束已是黄昏。毛草灵与拓跋宏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商队和归家的百姓。
“你真的不后悔?”拓跋宏轻声问。
毛草灵靠在他肩上,微笑道:“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些遇见你。”
她望向西沉的落日,眼中映着灿烂的霞光:“十年前,我从青楼走出,以为那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如今想来,那只是开始。真正的转折,是选择留下,选择奋斗,选择与你并肩看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江山。”
拓跋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灵灵,谢谢你选择了我,选择了乞儿国。”
“不。”毛草灵摇头,眼中闪着泪光与笑意,“是我要谢谢命运,让我穿越千年,来到你身边,找到真正属于我的位置和价值。”
晚风轻拂,城楼上的凤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边城百姓的歌声,悠扬而欢快,飘荡在沙漠与绿洲之间,飘向更远的未来。
毛草灵知道,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将用自己的双手,书写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永恒的故事。
(番外九十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