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李老爷子和姜擎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茶香袅袅，气氛融洽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姜擎端起茶壶，给老爷子续了杯茶，动作恭敬却不见拘谨。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既有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又不失一个当家作主之人的从容。
那些商场上打磨了几十年的话术，在此刻全都被他收起来，只剩下最本真的真诚。
李老爷子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他说，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渐渐多了几分欣赏。
近距离接触自己的偶像，姜擎才发现，偶像比传说中更有魅力。
那些传奇故事里只讲了老爷子的雷霆手段、杀伐决断，却没人告诉他，老爷子私下里是这样的。
温和，通透，话不多却字字在理，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而李老爷子也在观察着姜家人。
姜擎自不必说，真诚坦荡，有情有义。
赵姨心胸开阔，遇到小宝妈妈这样的事，她不仅没有心生怨怼，还对小宝视如己出，言行举止间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姜锐那个年轻人，沉稳内敛，进退有度，坐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松柏，不说话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小宝。
他的目光落在外孙女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漾开笑意。
这孩子被他看着，也不躲，反而冲他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相处起来，舒服。
李老爷子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渐渐化作了满意。
到了用中饭的时候。
赵姨和姜姒宝亲自下厨，把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阵阵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得知老爷子不喜欢铺张的山珍海味，两人今天选的都是家常菜。
当然，是那种家常得极有水平的菜。
毕竟不可能怠慢了李老爷子。
椒盐八宝鸡，豆豉蒸排骨，牛肉酿鲜鱿，金菊藏梭子蟹黄，百合山雀（养殖）南瓜盅，基围虾丝瓜，七彩羊肉丝，清蒸东星斑，东坡肉，川贝鸭梨汤。
十道菜，摆满了圆桌，囊括了中国人待贵客的所有礼节。
鸡鸭鱼羊牛猪，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囊括其中。
姜姒宝被安排坐在外公旁边。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老爷子面前的骨碟里。
“外公，”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小姑娘特有的软糯，“这个椒盐八宝鸡可是赵姨的拿手菜。她做这道菜做了二十年，火候掌握得特别好，您尝尝？”
李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
鸡皮金黄酥脆，隐约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的八宝馅料。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鸡肉鲜嫩多汁，八宝馅料咸香适口，椒盐的香气恰到好处地勾出食材的本味，却又不喧宾夺主。
老爷子点了点头，眼里露出笑意。
“很不错。”他说，“鸡肉鲜嫩，口味适中，好手艺。”
赵姨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您要是喜欢，下次您来，我还做这道菜。”
“好。”老爷子笑着应了。
接下来，姜姒宝继续给外公布菜。
豆豉蒸排骨，是她做的。
老爷子尝了，点头。
牛肉酿鲜鱿，也是她做的。
老爷子又尝了，还是点头。
金菊藏梭子蟹黄，还是她做的。
老爷子尝了，这回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后面的菜，一道一道上来，大多数都是姜姒宝的手艺。
李老爷子第一次吃外孙女做的饭，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类型的食材搭配。
明明是家常的做法，却透着别出心裁的心思。
明明是最普通的食材，却被搭配出新意。
那些山珍海味他吃了几十年，早就腻了，可这一桌子家常菜，却让他胃口大开。
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再一筷子。
眉目间全是亮色。
见老爷子吃得开心，桌上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对于这一桌子菜来说，能让老爷子吃得高兴，就是最大的成功。
席间，姜锐化身沉默的晚辈。
他坐在那里，话不多，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长辈的杯子里茶浅了，他适时添上；酒没了，他起身倒满。
长辈说话，他垂眸恭听，神情专注；长辈问话，他回答得简练得体，不卑不亢。
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像一株静默生长的竹。
李老爷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李崇要是有小锐一半为人处世的能力，”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至于狠心把他送进去，让国家教他悔改。”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崇的事，整个京都的上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个案子判下来的时候，多少人暗地里议论。
李老爷子这是疯了吗？亲孙子，唯一的孙子，就这么送进去了？
可议论过后，更多的人是佩服。
佩服他的快刀斩乱麻，佩服他的大义灭亲，佩服他在家国大义面前的决断。
试问自己，至亲后辈要是犯了错，自己会怎么做？
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像李老爷子这样？
姜锐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疲惫，有惋惜，却没有后悔。
他开口，声音沉稳：
“普通人家的逆子，尚能将整个家搅动得家破人亡。何况外公家里，这般大的能量。”
这话说得直白，却字字在理。
李老爷子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欣赏。
这孩子，敢说真话。
“是啊。”他轻轻叹息，“若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小子真的接手了李家，再做出危害家国的事，那就是真的于祖宗有罪，于家国有罪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掏心掏肺。
姜擎坐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也是为人父的人，知道老爷子这番决定，到底有多艰难。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郑重地举到老爷子面前。
“李老大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敬您。”
李老爷子看着他，也端起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