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婆婆开口拦住儿子:“小海年纪小,不知道轻重也正常,跟孩子置什么气。
孩子他娘还在外面呢,看时间也快回来了,万一撞上那些东西怎么办?”
陈阿生叹了口气:“她和街坊一起去的,回来也是一块儿回来,我还不怎么担心。
大佬全和黄脚佬他们一块儿去码头卖鱼,大概率也不会有事儿。
关键是我们回来的时候阿来和阿根两个人觉得时间还早,跑红树林那边下螃蟹笼了。
他们才是最危险的,我怕万一……”
虽然陈阿生没说出来,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这玩意儿这么邪乎,明明他们家供着关老爷还敢进院子,可见有多凶。
万一这些东西不仅跟着陈家的船回来了,也跟上其他人了,那还有个好?
老婆婆心一横:“来,你抱着孩子,我年纪大了,活一天赚一天,真出事儿了也不亏本。
我去码头找阿全他们想个办法把阿来、阿根弄回来,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一出事,他们一家子还怎么活?”
“娘,您看着孩子们吧,我去!”
“阿嫲~”
“你们同样是咱们陈家的顶梁柱,你们都不能去,都在家好好待着。
放心吧,我老太婆没那么容易死,我可不是那些小脚婆子,见多识广胆子大。
当初打小鬼子我还划着船给抗日纵队送过信呢,老天会保佑我的。”
阿生父子俩如何肯让老婆婆自己去冒险?两边正争执呢,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原来是阿生媳妇儿她们下虾笼回来了。
“阿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工了?是灯船出毛病了么?”
阿生媳妇儿哪能想到他们是遇到了邪乎事儿,还以为是船上的照明设备出问题,导致不能灯光围网了呢。
阿生听到媳妇儿说话,连忙把媳妇儿拉进了屋里,问清她们今天都是和谁出去的,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陈老伯家跑去。
他们这个村子不是老村子,陈家是大姓,不过不是什么名门望族,陈老伯也不是族老。
不过出了事,陈阿生还是本能的想找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一起去处理。
村民祖上最早大都是疍民或者鹤佬。
疍民也就是世代居住在船上的贱民,香江大埔海古称媚珠池,五代南汉在此设媚川都,征数千疍民为采珠人,脚绑石头、腰系长绳,潜数十米深海捞珠蚌。
明清后珠蚌枯竭,疍民才转为捕鱼、下虾笼、蚝田为主。
但他们地位依然很低下,轻易都不被允许上岸到处走,哪有什么名门望族啊?
鹤佬是太平天国、清末战乱时大量迁徙过来的海陆丰讲闽南话的流民,福建来的佬么,简称就是福佬,香江话念着念着就成了鹤佬。
鹤佬以船居、棚屋、渔寮为主,兼浅海捕鱼,很容易让人误会他们之所以叫鹤佬,是因为他们像是水边捕鱼的白鹤似的在水边生活。
后来大家集中在元朗这边上了岸,建了村子,凑巧陈这个大姓的人多一些罢了,关系更近一些,其实村子里姓什么的都有。
陈老伯也是个热心肠,胆子也大,听陈阿生快速介绍了当今的情况,立马回屋翻找出一个纸包和两个圆环状的东西,递给陈阿生一个。
陈阿生接过一看,原来是疍家专属的辟邪之物——龟鳞鈪。
龟鳞鈪也就是用老龟壳做的类似于手镯、臂环之类,还得是那种百年以上的老龟的壳。
疍民相信它能镇水煞、保平安、防水鬼或水猴子拖脚,戴在胳膊上可以遇水显灵,过去疍民入海捕鱼或是采蚌时必备的圣物,堪称传家宝。
陈老伯一听陈阿生描述的东西就认定对方是水鬼猴子,也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鬼故事里的常客了。
他从小听到老,早就熟悉无比,知道该怎么应付,立马就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找了出来。
“阿生,你带上这个,去码头把今天你们一起去捕鱼的那些人都找回来。
鱼没卖完的话托给同村人卖,反正又少不了一分钱。
回来后你让他们聚在你家里不要走动,坐稳了等天亮。
我去红树林那边碰碰运气,希望能把阿根和阿来找回来。”
“阿伯,你一个人?”
“呵呵,没事儿,我又没和你们一起捞出海鬼罈,水鬼猴子轻易不会盯上我的。
而且我还带着妈祖庙求来的香灰,它们若是觉得我老头子好欺负,那它们可就想错了。
事不宜迟,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出事呢,别废话了。
走走走,动作快点!”
陈阿生于是也不再磨叽,率先跑出陈老伯家门,朝着远处的码头跑去。
卖鱼的码头距离他们村子还有段距离,划船的话更快一点,不过此时不是贸然靠近海边的时候,还是顺着陆路跑更稳妥一点儿。
陈老伯出门前,还顺手抄起院子里案板上放着的一把剖鱼刀插在腰间,手里拎着两个手电筒急冲冲的朝着红树林那边摸了过去。
阿生一路没敢停哪怕一下脚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来到了码头。
集中卖鱼获的码头上到处亮着灯,人头攒动。
回港的渔民趁着鱼最新鲜、最有卖相的时候,划着疍家艇、大眼鸡渔船、小舢板,载着从大船上卸下来的鱼获前来售卖。
活鱼、虾、蟹、贝类倒在竹箩、鱼盆、冰槽里,按种类堆成小山。
此时已经将近五点钟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鱼贩、酒楼买手、街市档主围拢看货。
这些人都是老行家了,眼神十分毒辣,对着鱼货挑挑拣拣,而且这些人往往嘴巴也很会说。
他们专门挑选最好的鱼获,却想以一个最便宜的价格收走,于是买卖双方就价格开始拉扯了。
阿生在码头上快速转了一圈儿,自己村子过来卖虾的妇女老人碰见好几个,却没找到大佬全和黄脚佬他们,大家都说刚刚还见他们来着,这会儿却不见人了,把阿生急的团团转。
就在这时,大佬全和黄脚佬他们几个家伙却腆着肚子从不知道哪里钻了出来。
阿生一问,原来他们几个卖完鱼又冷又饿,就找吃的去了。一碗滚烫的鱼片粥或是艇仔粉,配上油条、炸鱼皮或咸菜,暖暖和和的最舒服了。
“出事了!快跟我回去,船让村里人天亮后帮咱们划回去,咱们走路。”
大佬全他们几个心里顿时就是猛的一咯噔,刚刚被鱼片粥暖热的身子瞬间一片冰凉。
“出什么事了?难道……?”
“黄脚佬,远离水边!
走,咱们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
离了码头,陈阿生把自己家发生的事以及找陈老伯帮忙时陈老伯的交待给几人一说,大家都有些害怕了,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
………………………………
陈老伯挺够胆的,或者说老一辈儿疍民的性格大部分都比较刚硬。
过去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巨大生活压力逼着他们养成了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为了抢渔场干仗的时候猛得很呢。
他拿着手电筒一边吆喝一边朝着红树林里走去,同时还要小心那些鬼东西的偷袭,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往日里红树林时不时有水鸟呱呱的惊叫声以及鱼虾跃出水面的啪叽声,今天晚上却绝了迹。
红树林此时仿佛死了一般寂静无声,只有潮水慢慢退去时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是那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