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某小渔村一个很常见的铁皮屋里,一家姓陈的渔民正在吃晚饭。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婆婆,正慈爱的给一个一岁多点儿的小女孩喂米粥。
小女孩很活泼,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左摇右晃的,小脑袋瓜来回转,一会儿喊奶奶,一会儿喊哥哥,笑得嘎嘎的,没一会儿就弄的满脸都是饭粒。
老婆婆却很有耐心,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呵斥,哄着调皮的小家伙。
旁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看就是那种经常被风吹日晒的渔民,老实巴交的,话也不多。
旁边坐着埋头干饭的应该是他的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四岁,小一点的十一二岁,正是能吃的年纪。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线手脚麻利的补着被礁石划破的虾笼。
这边还没吃完饭,隔壁邻居家的男人黄脚仔提着一些鱼饵走了进来,还未见其人,就已先闻其声:
“阿生,吃好了么?今天咱们可得快着点儿,别像昨天那样,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
香江七十年代还是近海捕捞业的辉煌期,有几万人从事渔业,大小渔船几千艘,竞争激烈,且大部分都以夜间作业为主。
他们这边近海还好说,都是世代划分好的渔区,哪条村、哪一宗族在哪一片下网、放笼,几十年都不会变。
海湾中央和外海就不一定了,像他们这种下灯光围网的机动船或是拖网大船也不少,那就得看谁先到了,手慢无啊。
一旦出发的晚了,下网的地方被人占满了,那可大大的不妙,早市的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卖鱼数票子,自己能换个菜钱还要看别人给不给留口汤了。
“就来。”
中年汉子放下碗匆匆拿起厚实衣物,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也是同样如此,父子俩和中年女人一起收拾了虾笼,快步朝着海边而去。
灯光围网可不是一条机动船能干的活儿,那得是好几条船共同协作。
街坊邻居知根知底的,不会闹别扭,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奈何以前陈家太穷,置办不起机动船,别人也没办法带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可怜他们家,某天晚上阿生两口子去给人家大渔船帮工,一个傻子敲开他们家的门,花大价钱买了他们家的那艘只能在近海插网、下虾笼的小破木头船。
关键是他买了也不用,那破船就留在原地,但是人却不见了。
这不是故意给陈家送钱呢么?好人一生平安!
这下好了,阿生两口子终于攒够买机动船的钱了,可以和他们一起去远海作业,收入大大的增加,日子也好过起来。
到了海边,陈家三口把虾笼放到自家那艘小破木头船上,接着就分开了。
少年的母亲等着和村里人一起去下虾笼,少年则是跟着父亲阿生朝着自家的机动船走去。
机动船不能太靠岸,不过没关系,少年熟练的踩在一个绑着木板的破轮胎上拉着缆绳上了船,完全不用担心会弄湿鞋子或是衣服。
很快,领头的船老大招呼众人启航,在一阵突突突的吵闹声中,少年和母亲挥手告别,披着傍晚的霞光跟随着船队朝大海里驶去。
春节刚过,元朗后海湾还浸在年节的湿冷里,海风一吹,少年忙不迭的紧了紧衣领。
“小华,把缆绳收起来,免得忙起来绊倒了栽海里。”
“好嘞阿爸。”
少年很听话,别看他在家里调皮没事儿,一旦开船出海,他再不听话可是真会挨揍的。
将近元宵节,正是灯光围网的好季节。
此时东北季候风还没退,海面早晚凉,水色偏浊,正是池鱼、黄花鱼、乌头成群洄游的时候。
对灯光围网来说,这也是一年里最好赚的时节之一。
到达下网的位置时天刚擦黑,水色也从灰黄色沉成墨蓝,远处元朗的灯火稀稀拉拉,对岸大陆那边更是只有零星几点亮,反倒是界线那边大陆渔船上的灯光更多一些,那边的渔民也在夜捕。
陈家跟着村里三条船一起出港,他自家那条小机动艇不够格做主网船,只能跟在灯船后面做辅助艇。
领头的是条中型机动渔船,灯船则是在船尾架着两盏大功率水银灯,那灯碗白亮,一开起来,光柱粗得吓人,直直砸进海里,把方圆几十丈的水面照得通透发白。
水下的鱼群趋光,一层层从深处往上浮,先是细碎的银点,慢慢聚成一片晃动的光带,在灯影里乱撞。
主船慢慢转圈,两条辅助艇跟着散开。
领头的船老大一边打着手势一边高声喊着口令,都是水上人粗俗的粤语,夹杂几句“鹤佬话”。
网绳在船板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唰啦”声,几丈宽、几十米长的围网顺着船舷滑进海里,铅坠带着网身沉下去,网浮在水面连成一条亮白的线。
几条船按着默契绕圈,网越放越长,把整片光区团团兜住,让鱼群再也不能逃脱。
陈阿生站在自家船上,手攥着粗绳,海风刮得脸发僵,咸咸的水沫子打在胸口,心里确实火热的,这一网又是好收成,怎能不火热?
少年负责帮着赶鱼,时不时用竹竿拍打水面,发出“啪、啪”的闷响,把散在边缘的鱼群往网心赶。
灯光下,海面翻涌着银鳞,鱼群受惊乱窜,水花四溅。偶尔有大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闪,啪的一声又重重砸回海里去了。
等到网彻底收口,几条船一起发力拉网。海面上一片马达声、吆喝声、拉网的号子声。
牵引绳勒进掌心,手臂绷得发酸,网衣一点点收紧,水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网兜里全是鱼撞网的“嘭嘭”声。
终于,鱼群被逼到最底下的网囊里,最后被几个汉子合力慢慢拖上船板。
这一网的鱼获倒在舱里,噼啪乱跳,入眼满是银亮的鱼,腥气顿时混着海水湿气在风里散开。
渔民们乐的哈哈大笑,领头的船老大更是骄傲,这是他作为让人信服的领头人最好的证明。
“快,把鱼捡一捡,抓紧时间再下一网。”
就在众人忙着捡鱼时,突然,一个渔民从鱼获堆里扒拉出几个小口圆肚、釉面开裂的青灰陶罐。
蚝壳密密麻麻嵌在陶罐上,还粘着些许泥沙,连罐身上那些古怪的凸花都看不清了。
旁边的黄脚仔也是老渔民了,懂规矩,连忙刻意高声叫骂道:“踏马的,运气真背!大家不要乱碰那东西,快戴上手套把这些丢回海里。”
捡鱼的渔民赶紧把罐子扔回海里——“噗通……噗通……”
领头的船老大一看有这玩意儿,顿时就感觉十分晦气,他反手连拍三下船板,又抓了一些小鱼丢回海里,低声念:“有怪莫怪,快啲走。”
少年好奇中带着些害怕的趴在船头看着这一切……
下一秒,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黑影从刚刚落入海中的罐子里冒了出来,嗖的钻到了自家船下的阴影里,躲开了灯船的光线。
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少年赶忙远离了船舷,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