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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 80 章

作者:八喜大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幽州城西,温泉庄


    此处背靠西北邙山,终年有天然温泉自山崖中流出,选址之人便依山而建,盖了这栋宅院,又在旁侧另辟几亩地做果园,栽了些多季的果子。


    此地远离城中坊市,静谧安逸,少有生人到来,若非主家宴请做东,平日只有几个打理的仆役住在庄中。此时正值夏季,无人喜泡温泉,更是清静。


    马车停在侧门,亲兵上前以“两长一短”的节奏敲击门环,紧跟着,一老仆探出头来,彼此一见都是熟人,厚重的木门顷刻间无声大开。


    车轮刚驶过门边,老仆朝左右观望两眼,即刻严丝合缝地阖死门扉。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行动迅速,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转瞬的幻觉。


    布置精巧的院中,早有三人翘首以盼,等候在此多时。


    站在最前的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相貌端正,眸光清正,身形高大健硕,一身靛青圆领袍衬得人极为精干。


    他身侧的女郎与他年岁相当,亦是面容精致姣好,琼鼻朱唇,一双杏眼水光猎艳,正紧盯着院外。


    听到车轮滚滚而来,她瞬间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还愣着干什么!”她眼圈一红,一巴掌没好气地拍在长子背上,骂道:“费劲那么大力气把你妹妹盼来了,结果站得比你阿耶还稳当,还不快去给你妹妹拿行李!”


    力道之大,年轻的小郎君踉跄一下,不过他挨了打也不恼,反倒是好脾气地笑了,温雅白皙的面孔上满是和煦的笑容,快速上前几步,待车门打开,便伸出手去接行李。


    先跳下来的是裴令仪,她缩在车厢中忍了一路,若不是怕人发现,真恨不能纵马狂奔过来。


    车门大开,仍在昏睡的秦艽枕着薛灵玥的腿,摇摇晃晃一路,如今家人就在外面,她的心却奇异的平静下来。


    忙忙碌碌,虽然多年无有所成,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在此处了。


    她小心地挪动着酸麻的双腿,正要喊人来与自己一同将秦艽抬下去,阿耶阿娘的脸忽得出现在门外。


    两人眼圈发红,望着这张不太熟悉的脸茫然地愣了愣,薛灵玥噗嗤一笑,揭下脸颊的面泥,眨眨眼睛,甜笑道:“阿耶,阿娘!”


    “诶,诶!”薛祈脸上浮现出愧疚,“好孩子,你受苦了。”


    说着伸手要来接她,冷不丁看见躺在女儿身上的郎君,他竖起眉毛,不悦道:“这人是谁?”


    薛灵玥不以为然地抱着秦艽,“没有他,女儿早就死在朔州的家中了。”


    薛祈倏地气短心虚,“阿耶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这人也太粗丑了些......”


    想到自己这一路吃的苦头,薛灵玥坏笑着给阿耶添堵,“可我就喜欢他。”


    “啊?”薛祈面色凝重,结巴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回头给了她阿娘一个万般嫌弃的眼神,又转过头来,妥协道:“来,咱们先去屋中歇息。”


    裴令仪看看薛灵玥,又看看忙活的一家三口,笑道:“你们一家人多年不见,我先去后院儿骑会马,活动活动!”


    “麻烦你了,”薛灵玥的阿娘转过身来,握住好友的手,“一会儿咱们一同用晚膳。”


    裴令仪点点头。


    薛灵玥站在车门边,弓着腰,双手抓着秦艽的衣服,她拒绝别人的帮助,一定亲自扶着秦艽下去,嘴里不住地喊:“阿耶你轻一点,他伤的重!”


    “阿耶知道了!”薛祈无奈,小心翼翼地架着秦艽的两只脚,心道回头等这小子好了,非得整整他不可。


    才挪下车,薛灵玥又喊:“阿耶你慢一点!别扯到他的伤口......”


    薛祈用力闭上眼,“那我抱着他走,行不行?”


    “反正你小心点!”薛灵玥还不放心。


    从前院走到后堂,一路将人安安稳稳放到榻上,薛祈可算松了口气,双手叉腰,站在榻前,打量着这张丑脸。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语重心长:“灵玥,这个如今的年头不同了,救命之恩,不一定要以身相许的。”


    “阿耶,是我!”薛明霁拎着包袱,往桌案上一放,凑过来,“就是他救了灵玥的命?”


    薛祈啧啧嘴:“可不是嘛,你妹妹年纪小,不经事,我看这人八成是别有用心,诓骗她呢。”


    “灵玥还没说话呢,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别瞎胡说。”


    门口传来一道轻呵,父子俩同时回头,是薛灵玥与她阿娘。


    小娘子挽着阿娘的手臂,嗔道:“还是阿娘说得对。”


    她才用清水净面,彻底褪去伪装后,原本俏丽娇憨的面容展现出来,与幼时的模样一般圆润可爱,看得薛祈心头一软,下意识脱口而出:“唉,都是阿耶不好,叫你一个人自小离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一瞬间,众人面色各有不同。


    薛灵玥眼神一暗,道:“阿兄,能不能劳烦你打盆清水来,替九哥把脸上的东西擦一擦?”


    原本迷茫呆愣的薛明霁闻言眼神亮了亮,“没问题,我这就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薛灵玥一手挽着阿娘,一手拉住阿耶,三人在院子的另一侧,找了间空屋对坐。


    夫妻俩见薛灵玥的脸色,心头不约而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两人对视一眼,却见薛灵玥已经关紧门,转过身来。


    她脸色阴沉,隐隐带着怒气,“你们到底是谁?”


    夫妻俩同时一惊。


    意识到她恐怕已经猜到什么,薛父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迟疑道:“灵玥,你听阿耶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薛灵玥冷哼:“解释您不是薛祈,不是朔州人,也从不是什么武宁卫的护卫?”


    薛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是。”


    见他认得如此干脆,薛灵玥心里莫名觉得好笑,“如果我猜的不错,您的真名叫薛赟,在乾元三年就已经是左威卫中郎将了,”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我说的对吗?”


    有了先前的预感,薛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化作深渊般的沉静,摇着头感慨道:“想不到你在武宁卫竟能查到这许多事......”


    “那您呢?”薛灵玥转向薛母,“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薛母深深地吸了口气:“灵玥,这事我们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


    薛灵玥直接打断她的话,“既然您不愿说,那我只有一个问题了,”鼻尖倏地一酸,掷出最深处的不安:“我究竟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薛母猛地站起,双手紧握成拳:“你当然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无论你相不相信,这点我们可以用性命起誓,绝不曾骗过你!”


    听到了想听的答案,薛灵玥却没有一丝释然,反而鼻腔中酸涩更甚,莫名感到一阵委屈。


    “那阿兄到底是谁的儿子,幼时他给我的解毒药,又是你们从何处得来的?”薛灵玥极力隐忍着,沉声发问。


    “这事你不知道,反而更安全......”薛赟静坐原地,眼中满是愧疚。


    薛灵玥杏眼渐渐发红,隐有泪意,“那你们应该知道,我几次被人追杀,早谈不上什么安全了。只不过你们俩拼死要护的人是阿兄,不是我,我的安危在你们心里,根本比不上那些事重要。”


    两人心口一震,脸色顿时变得灰败,神色怔忡,竟想不到话来辩驳。


    薛灵玥自嘲轻笑:“当初我执意要去武宁卫,是想阻止梦中之事,提前找出那人救下你们......”


    眼中的泪珠掉落下来,打在桌上,溅起圆圆的水痕。


    她字字铿锵,如猛烈的鼓点捶打在人心上:“事实上你们从头到尾都知道是何人在背后阴谋追杀,也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将我送回长安!”


    “因为你们受人所托从长安带走了阿兄,代价是将我送回武宁卫为质,是不是?”薛灵玥眼中闪着怒意,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回答我,是不是?!”


    “灵玥,你别激动......”薛母仓皇地站起身来,她面色晦暗,试探着去抓女儿的手,却被她一把挥开。


    薛祈喉咙哽住,几番犹豫才道:“是,当初你偷偷拿到武宁卫遴选的格目,是我刻意安排的。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发现你动了想回长安的心思,我便顺水推舟,也想着既然这样,你在长安,也许能好过些......”


    “我在长安如何能好过?”湿咸的眼泪划过脸颊,薛灵玥露出一个比哭还苦涩的笑容,“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要想方设法救下你们的性命!这么多年我一直庆幸自己能侥幸留在卫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坚持一下......”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灵玥......”薛母眼圈发红:“若不是你幼时那个梦境的提醒,我们恐怕已经身陷险境。至于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我们若是知道,也不必到如此被动狼狈的境地。”


    薛赟忙道:“正是!你幼时说得话阿耶从来都放在心上,若不是存着警惕,这次我也不会冒然辞官。”


    “那你们就告诉我,阿兄到底是谁的孩子。”薛灵玥不想再听他们的辩解,她吸吸鼻子,眼中透出决然:“过去的事可以不提了,既然你们把我推出去承担这份责任,我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通红的杏眼泛着水光,逼视着面前的爷娘。


    “还有......”薛灵玥抹掉脸上的泪水,话间带着鼻音,听起来更加委屈:“无论阿兄究竟是谁,往后我不会再做你们任何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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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年轻女郎的怒意中透着一股决然的冷静,薛母莫名的感觉到,这是灵玥最后的通牒了。


    否则便大路朝天,从此再不相干。


    两人被她的气势震住,哑然地张着嘴,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薛灵玥本来有些拿不准到底谁才是主谋,吸吸鼻子,泛红的杏眼凌厉又倔强,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直到她的视线与母亲倏地对上。


    这个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薛母站起身抱住薛灵玥,将人拉进怀里。掌心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上下摩挲着灵玥的脊背,“灵玥,这事,是阿娘对不起你......”


    薛灵玥陷入温暖的怀中,余光瞥向垂头不语的阿耶。


    “阿娘,”薛灵玥顺从地抱紧阿娘,拍了拍她的脊背,而后微微退开,拭去母亲脸颊的泪水,“我不是并非心胸大度之人,也没有您与阿耶忍辱负重的气节,我失望生气,委屈心酸,我甚至恨过你们......但眼下咱们都更重要的事。”


    渐渐的,薛灵玥眼中只剩一抹冷静的肃然,“我与其记恨,纠结,不如想法子让咱们几个都好好的,咱们是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才能过了眼前这道关。”


    薛母抓紧了女儿的手,含泪点了点头。


    她明白薛灵玥话间之意,谈不上原谅与否,只将心结放到一边,以后若有时间,再慢慢去解罢。


    事已至此,薛母心头仍存着疑虑,女儿知道真相,难免会与他们起龃龉。也许灵玥不会怪她阿兄,却会怪他们狠心。


    她口中涩然,望着女儿日渐长大成熟的脸庞,缓声道:“你阿兄姓李,他父亲是......”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是勇冠三军却自戕而死的平阳王?”薛灵玥脸上没有半点吃惊的神色,眼神亮晶晶的抢道:“我猜的对不对?”


    薛母叹口气,“你聪慧过人,即是如此,想必我的身份也该明了。”


    “猜中两次已是侥幸,我又不是诸葛孔明,阿娘做什么还兜圈子?”薛灵玥轻哼,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只待阿娘退让,主动相告。


    事到临头,无处可退。薛母深吸口气,“你能查到平阳王,恐怕已经见过我的名字,只不过在世人心中,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目光灼然,坦荡地吐出那个多年不曾用过的真名:“我姓狄,名明秋,曾是皇后娘娘身侧的四大女官之一。”


    隐姓埋名十余载,她本该早已无惧生死。自从七岁那年,被狄氏长女从恶匪手中救下,明秋便发下誓言,今生今世,只为女郎而活。


    明秋眼中倏地落下泪来。忠义之士,未必不是狠心无情之人,但她的女儿不该替自己承受这些。


    “原来您真的是文皇后的人......”薛灵玥有些怔忡,迷茫的目光看向阿耶,“但皇后娘娘怎么能调令左威卫的人,你们又是如何潜到朔州的?”


    薛灵玥皱起眉头,阿兄身上流着狄氏一门的血脉,文皇后为庇佑家族出手相救,倒是合情合理。但仅凭他们两人,带着个奶娃娃逃出生天便是极限。


    明秋眼中浮现起当年的刀光剑影,“当年太祖病危,东宫与晋王府相争不休,储君夺权之际,平阳王却忽得与圣人离心。那时长安城中的羽林卫全在平阳王手中,他作为太祖义子,一直在两位皇子间保持中立,但那段时间不知怎得,仿佛一切都不对劲了。直到平阳王幼子满月宴的前一日,忽有迷信来报,说平阳王已暗中将军权交给东宫。圣人多疑,便从京畿卫帅调兵入城率先起事,娘娘自然紧随圣人身侧,但她担忧平阳王的家眷,便暗中派我潜入。”


    “可为什么皇后娘娘不让拂冬去?”薛灵玥不解,“明明她才是右卫的指挥使。”


    “你说的恐怕是圣人登基之后的事情了,实际上在潜邸时,娘娘的玄凤令一直由我保管。”明秋拉着薛灵玥的手,杏眼顺着望向自己的丈夫。


    当年她奉命潜入平阳王府,意外遇到薛赟。可他们去得太晚了,府中已经杀声四起,尸横遍地。


    “我喂你阿兄吃下假死脱身的药,但他那时不过满月,尚在襁褓,承受不住那样大的药力,就此落下病根,一到秋冬便咳疾心悸轮着折腾,故而这些年我们也不曾教他习武。”


    明秋叹气,那日两人勉强救下刚刚百日的小郎君,而后一路逃出长安,辗转多地,最终在朔州落脚。


    自此,他们假做夫妻,在朔州如同普通百姓,过起了平凡的日子。后来时异势殊,她与薛赟日久生情,渐渐的做了真夫妻,又有了灵玥。


    郎君体贴,儿女双全,彻底远离不休的争斗,那曾是她人生中最简单快乐的一段时光。


    直到那人带着文皇后的命令,再次来到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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