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离开后的第三日,建业城的气氛明显变了。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各种说法。
酒肆里,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吴侯在淮安,被刘骏软禁了,饭里下毒,每日倍受折磨。”
“假的吧?国公不像那种人……”
“怎么假?我表兄在淮安做买卖,亲眼看见吴侯府外全是兵,进出都要搜身。吴侯瘦得脱了形,见人就哭,说想回江东。”
“还有更狠的——江东旧臣去了辽东,说是屯田,实则是苦役。冻死饿死不知多少,尸骨都运不回来。”
“不能吧?国公治下,一向仁厚……”
“仁厚?那是做给百姓看的!对他们那些江东旧人,狠着呢。张昭张公知道吧?前日府衙议事,国公当面斥他‘老朽无用’,气得张公回家就病了。”
几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邻桌一个青年书生忍不住,转头道:“几位,此言差矣。王某就在府衙当差,那日议事我在场。国公对张公客气得很,何来斥责之说?”
商人们一愣。
其中一个胖商人冷笑:“小兄弟,你才吃几天官粮?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国公要清查田亩,张家族田上千顷,能不被清查?这一查,不得气病?”
“你亲眼见着张公病了?一派胡言,”书生皱眉:“清查田亩,是为均赋税,利百姓,那……”
“那什么?”胖商人打断他,“那就是国公不对!江东世族,百年基业,说查就查?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书生还想争辩,被同伴拉住。
“算了,少说两句。”
书生愤愤坐下。
胖商人得意,继续和同伴嘀咕:“听说了吗?前几日府衙进了刺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府里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个江东旧臣,想行刺国公,被抓了个正着。”
“谁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鲁肃鲁子敬!”
“鲁子敬?他不是在辽东?”
“偷偷跑回来了!听说是不满国公囚禁吴侯,想救主。”
“那……抓到了?”
“跑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呢。”
“国公府守卫森严,居然让他跑了?假的吧。”
类似的话,在茶楼、饭馆、集市各处流传。
版本越来越多。
有人说刘骏打算清算江东旧臣,谋害孙权,也有人说鲁肃带了三五十死士,杀进府里,差点得手。
还有人说,鲁肃根本不是行刺,是去求情,被国公拒绝,愤而离去。
流言如野火,烧遍了建业城。
国公行辕,书房。
徐庶拿着一叠文书进来,脸色凝重。
“主公,查清了。流言源头在城西客栈。数日前,住进一批北方商贾,共八人。他们白天不出门,夜里分头行动,在各处茶馆酒肆散布谣言。”
刘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曹操的人?”
“十之八九。”徐庶道,“已派人盯住。要不要抓?”
“不急。”刘骏放下文书,“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
徐庶一怔:“主公,流言惑众,恐乱民心。”
“民心乱不了。”刘骏笑了,“元直,你信不信,现在去街上随便拉个百姓问,他更关心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孙权的死活。”
徐庶想了想,点头:“这倒是。百姓务实,流言再凶,不如一碗饭实在。”
“所以,还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好。”刘骏道,“这些明面上的小鱼,抓了也没多大用处。”
之后,两人定下应对之策,徐庶退下。
刘骏想了想,闭上眼,精神力缓缓铺开。
城西客栈,距此约五里。他“看”过去——客栈二楼东厢房,四个男子围坐。三人粗壮,一人文弱。文弱那个正在写信,写完交给一个壮汉。
“今夜子时,老地方,交给张府门房。”
壮汉点头,把信揣进怀里。
刘骏继续“看”。
文弱男子又写了几封信,分给其他人。
与此同时,句容山,深处。
一座依山而建、半是天然,半是雕琢的石殿内,灯火昏暗。
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正是于吉。他闭目养神,气息悠长,确有几分出尘之态。
下首站着几个人,有道士打扮,也有平民装束。
“天师。”一个中年道士躬身,“鲁子敬求见,已到山门。”
于吉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鲁子敬?他不在辽东,怎会来此?带了多少人?”
“只身一人,风尘仆仆,似有急事。”
语毕,那道人轻声将听到的市井传闻相告。
“哦?”于吉闻言不置可否,抚须沉吟道,“吴侯旧臣,孤身入我句容山……带他进来,小心查验。”
“是。”
片刻后,鲁肃被引入石殿。
他神色疲惫,棉袍上沾满尘土,但腰杆挺直,目光清澈,对着于吉拱手:“肃,见过天师。”
于吉打量着他,没起身,只淡淡道:“子敬先生大名,贫道久仰。不知先生不在辽东安享太平,来我这荒山野岭,所为何事?”
鲁肃抬头,直视于吉:“肃为两件事而来。其一,为吴侯而来。其二,为江东百万百姓而来。”
“此话怎讲?”
“天师可知,我主如今在淮安是何境遇?”鲁肃声音发沉,“刘骏以五石散、烈酒、美人日夜腐蚀其心志,名为软禁,实为慢性诛杀!
吴侯旧臣,被拆分各地,名为屯田,实为流放,动辄得咎,性命堪忧!”
殿内几个于吉亲信闻言,脸色古怪。
于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此事,贫道略有耳闻。然,此乃刘骏与孙权之争,与我太平道何干?”
“怎会无关?”鲁肃向前一步,语气激动,“刘骏暴政,岂止针对孙氏?
他推行新学,打压儒学,实为铲除一切异己,行独裁之实!江东士族,人人自危。
天师您传道数十载,信徒遍布江东,刘骏一来,便禁绝太平道,捣毁祭坛,抓捕巫祝——这难道不是冲着您来?
今日是孙仲谋被害,明日便是天师您被杀,后日便是我等所有江东旧人伏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肃冒死南返,暗中联络旧部,方知顾、步、严等各家,对刘骏不满,皆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
天师您在民间威望无双,若能登高一呼,信徒必云集响应。届时,里应外合,驱逐刘骏,重还江东于江东人之手,岂非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