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门传承……”角落里一个年轻儒生小声问。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蔡邕看向他,“你若敬重先生,该是敬重他的学问人品,不是敬重他那块招牌,对他唯命是从。”
这话太直白,太刺耳。
几个老儒“霍”地站起来,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一人回头怒道:“蔡伯喈!你今日之言,必遭天下士人唾弃!”
蔡邕笑了笑:“若唾弃能换来学问新生,老夫甘之如饴。”
那几人跺脚走了。
堂内剩下的人,神情复杂。
蔡邕走回案前,摊开一卷新帛:“今日就到这里。明日辰时,继续论‘知行合一’与实务之关系。有意者可来,无意者自便。”
众人陆续散去。
蔡邕坐下,提笔继续写纲要。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手很稳,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老人——刘骏那日的“秘术”确实神奇,他现在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早年抄书落下的眼疾都轻了许多。
幕帘后,诸葛亮轻摇羽扇,对身旁的刘骏低声道:“三日下来,走了约三分之一。剩下的,观望者占半,真正被说动的……半数有余。”
刘骏抱着手臂,靠着柱子:“比预想的好。我以为第一天就得跑光。”
“蔡公威望极高。”诸葛亮道,“若非他亲自坐镇,换任何一人来说这些,早被轰出去了。”
“所以我说,这事非他不可。”刘骏看向堂中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也只有他这等地位的大儒,才有资格说‘要改圣人之道’。”
“主公那套‘心学’,从何得来?”诸葛亮忽然问,“亮翻遍典籍,未见有此完整体系。莫非真是主公自创?”
刘骏干笑两声:“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的。”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笑笑,没再追问。
两人悄悄退出后堂。
走到院中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
黄昏时分,侍从走入大堂:“蔡公,该用晚膳了。”
蔡邕摆摆手:“不急。你去淮安旬报社,请陈主笔来一趟。”
“现在?”
“现在。”
……
不久,陈琳匆匆赶到。
蔡邕把三日论道的记录递给他:“孔璋,你看看。下一期旬报,可否刊载?”
陈琳快速翻阅,眼睛越瞪越大。
“蔡公……这些都要登?”
“登。”蔡邕斩钉截铁,“一字不改。让天下人都看看,新学到底在讲什么。”
陈琳犹豫:“有些话……太尖锐了。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
“理不辩不明。”蔡邕笑道,“藏着掖着,反倒让人以为我等心虚。”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孔璋,你文笔犀利。替老夫写一篇《新学十问》,就这三天论道的内容,提炼十个问题,自问自答。要通俗,要让街边贩夫走卒都能看懂。”
陈琳深吸一口气:“蔡公,如此一来,岂非把战火引到全天下?”
“此事在所难免。仲远与曹操争锋在即,”蔡邕转身叹息,“兵马未动,舆论先行,曹操在许昌办报,必然不会放过此事。
与其让他抓到话柄,不如主动出击?学问之道,先声夺人足以让许多左右摇摆之人先入为主。”
陈琳点头:“在下明白,这就去写。”
陈琳收好记录,正要告辞,“等等。”蔡邕叫住他,“文章写好后,先给国公过目。”
“是。”
陈琳退下。
蔡邕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他疲惫却亢奋的脸。
三天了,他没怎么合眼。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刘骏那日的“调理”,不仅让他的身体年轻了十岁,连头脑都清明了许多。以往纠缠不清的经学难题,如今想来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
他喃喃重复这几个词,越琢磨越觉得妙不可言。
这真的是刘骏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哪位“异人”所授?
蔡邕摇摇头,不去深究。重要的是,这套学说确实能打通儒学的任督二脉,让圣学重新活了过来。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
“新学纲要第一章:心体……”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亮。
……
七日后,《淮安旬报》特刊发行。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蔡中郎三日论道全记录——新学十问十答】
文章占了整整四个版面。
第一问:新学是否废经学?
答:非但不废,反而要活经学、实经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第二问:实学与经学孰轻孰重?
答: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经学明理,实学致用。
第三问:师道尊严何存?
答: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只传章句,不授实务,不解民生之惑,据师位,而行结党之实,何称师道?
……
第十问:新学欲往何处去?
答: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创华夏千古未有之新文明。
文章写得深入浅出,既有高深义理,又举了大量实例——哪年水患,经学出身的官员只会写祭文,工曹小吏却带人修堤;哪处饥荒,大儒们争论“义利之辨”,商队运粮救了数万人。
报纸一出,天下炸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看了吗?蔡中郎说师道不能只传章句!更不能结党。”
“说得对啊!我邻居儿子在衙门当书吏,那些大老爷连算盘都不会打,账目全靠他。”
“就是,我儿的先生将他当孙子训。看着就让人纠心。逢年过节……哎,不说也罢。”
“可经学才是根本吧?总不能全学算账……”
“没看报上说吗?双翼双轮!都要学!”
“人多力量大,同门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好事啊。”
“交友、尊师,与结党营私是两码事。”
“胡说八道,怎么尊师重道,就成结党营私了?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天下学者争论不休,淮安学院里更是热闹。学子们分成两派,在学堂、食堂、甚至宿舍里争论。
“郑先生今早辞职了!说耻于与新学为伍!”
“走得好!整天让我们背‘之乎者也’,问实务一概不知。”
“你怎么说话呢!郑先生学问渊博……”
“渊博能当饭吃?去年县里考绩,郑先生的门生排倒数!”
争吵,辩论,甚至推搡。
文教司门口又跪了一批人——这次是死硬派儒生,带着弟子,要求蔡邕“收回谬论”。
蔡邕理都不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继续撰写新学教材。
国公府中,刘骏看完报纸,随手放到案上,看向一旁的诸葛亮:“孔明,你说曹操得知此事,会如何应对?”
诸葛亮略一沉吟,笑道:“新学动人心,以曹操之敏锐,必能看出其中利害。吾料一番舆论风波将至。”
“听闻许昌新办了一份《大汉新报》,目前为止,反应平平,此刻有此大新闻,”刘骏咧嘴笑了:“曹孟德该心花怒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