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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论道

作者:烽火林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蔡琰回到国公府,将父亲之言转述。刘骏听罢,眉头一挑,既感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这蔡老头,果然被“名留青史”和“心学”彻底点燃了。


    “岳父既有此雄心,我等自当全力护持。”刘骏当即唤来赵云,低声吩咐:


    “子龙,挑选二十名精干机敏的卫卒,便衣散入文教司内外。再令文和暗中调度,确保论道之日,无人能搅局生事。记住,非到万不得已,只观不动。”


    赵云领命而去。


    刘骏又看向蔡琰,忽然笑道:“如此盛事,你我岂能错过?当日,我们也去瞧瞧。”


    “我们也去?”蔡琰讶然,“夫君身份敏感,若被认出……”


    “简单,”刘骏眼中闪过一丝顽皮,“你我易容改装,混于人群之中。我也很想听听,岳父如何‘舌战群儒’。”


    蔡琰被他说得心动,轻轻点头。


    ……


    三日后,文教司正堂。


    堂内炭火充足,却仍抵不住济济一堂的儒生们身上散发出的激动与愤懑带来的燥热。


    数十位淮安及周边州郡有名望的儒者齐聚,个个面色肃然,或冷笑,或怒视端坐于主位的蔡邕。


    堂外廊下、院中,也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学子、士人,窃窃私语声如同蜂鸣。


    蔡邕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衣,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未持拐,却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蔡公!”一位颧骨高耸的老儒率先发难,拱手道:“您乃海内文宗,经学泰斗,何以附和新政,自毁长城?删减经学,混杂贱业,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斯文!还请蔡公迷途知返,率领我等,力谏国公收回成命!”


    “是啊,蔡公!师道尊严,岂可轻废?此例一开,日后谁还尊师重道?”


    “经义不纯,大道隐晦,必生妖孽啊蔡公!”


    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昂。


    蔡邕任由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诸君皆言经学为国本,斯文所系。老夫试问,何为经学之本?”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可是寻章摘句,皓首穷经?可是坐谈性理,不务实事?可是以师门画党,互争高低?”


    连续三问,让堂内为之一静。


    蔡邕站起身,走了两步,背对众人,望向堂外飘雪的天空,语气沉痛:


    “四百年来,儒门子弟,多少人钻营故纸堆,以背诵训诂为能事?多少人空谈仁义,于民生疾苦视而不见?多少人以同门相援引,结党营私,败坏朝纲?


    此,便是诸君要维护的‘道统’?此,便是能让百姓安居、国家强盛的‘学问’?”


    他猛然转身,须发皆张:“错了!大错特错!


    圣人之学,本是活泼泼的学问!


    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此非教人务实利他?


    孟子倡‘民贵君轻’,此非教人关切民瘼?


    然,后世儒生,只取其皮囊,忘其精神,将经学弄成死物、权柄!此非尊圣,实乃害圣!”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许多人面色发白。


    那高颧骨老儒颤声道:“蔡公……此言未免太过!经学大义,教化人心,岂是死物?”


    “教化人心,靠空言乎?”蔡邕逼近一步,声调陡然提升,“百姓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尔等以‘安贫乐道’教之?河决田淹,疫病横行,尔等以‘天命无常’慰之?


    此非教化,乃麻木不仁!圣人若在,必痛斥尔等为‘乡愿’!”


    “你……”老儒气得倒退一步。


    蔡邕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从袖中取出刘骏所写的纲要副本,高高举起:


    “今日,老夫便与诸君论一论,何谓真正的圣学新传!此中有言:‘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堂内嗡然,众人皆露疑惑思索之色。


    “‘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如知孝,必是已行孝道;知痛,必是已自痛了。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致良知’。良知人人皆有,不假外求。蔽于私欲,则昏昧;去私欲,复良知,则心如明镜,物来顺应。”


    蔡邕声音洪亮,将心学要义娓娓道来,结合实例,深入浅出。


    他本就学养深厚,此刻融汇刘骏的点拨,更觉豁然贯通,阐述起来鞭辟入里,许多以往纠缠不清的经学难题,在此框架下竟有拨云见日之感。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儒生陷入沉思,脸上怒容被困惑、惊异、恍然所取代。


    这套学说,既扎根儒家传统(如孟子性善论),又大胆突破(如直指本心、强调实践),对他们冲击极大。


    见火候已到,蔡邕抛出了最关键的话:


    “诸君!圣人之学,亦当与时俱进!独尊一术,固步自封,非但不能光大圣门,反令其僵死!


    当今之世,百家之术皆有可取:算学可明数理,格物可究自然,律法可定秩序,农工可厚民生,兵略可保社稷……为何不能海纳百川,熔铸一炉,创我华夏千古未有之新学?”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尔等皆自诩儒门子弟,可曾想过,孔子亦曾问礼于老聃,学琴于师襄?


    儒学本就博采众长!为何如今反而画地为牢?


    若能融汇百家精粹,以心学为纲,以实学为用,重振儒门,使圣人之道真正利国利民……


    此等功业,岂不胜过徒然抱残守缺万倍?


    届时,我淮安文教,非但不是叛经离道,反是继往开来,为万世开新太平!参与此盛举者,皆可名留青史,位配先贤!”


    名留青史!位配先贤!


    这八个字,狠狠敲在每一个在场儒生的心坎上。


    他们为何苦读?为何争执?除去理想,谁人不求身后名?


    蔡邕描绘的图景,虽然颠覆,却充满难以抗拒的诱惑力——那是一条可能比单纯注经释传,更广阔得多的道路!


    堂内气氛诡异地一变。原先的同仇敌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混杂着怀疑、兴奋与野心的窃窃私语。


    “海纳百川……似乎,不无道理?”


    “若真能成一家之言,泽被后世……”


    “算学、格物,或许真可补经义之不足?”


    “蔡公所言心学,发人深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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