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黎月说的是真的,那些流浪兽人贪婪成性,被骗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拼尽全力找他们算账。
他现在出去遇上他们,确实没有胜算。
他再次打量着眼前的黎月,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忽略脸上的污泥和黑斑,她的五官其实并不丑,眉眼精致,尤其是她那双黑色的眼眸,清澈又深邃,满是睿智,还有一些看向他时,深沉的情绪。
黎月察觉到澜夕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
脸上是用墨珠果的汁水涂上去的黑斑,身上和头发上还沾满了污泥,不合身的兽皮衣上也满是污泥,怎么看都丑陋不堪。
难怪澜夕一开始那么抗拒,甚至对自己充满敌意。
澜夕是人鱼族雄性,天生爱美,自己此刻这副邋遢丑陋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定然是不堪入目的。
黎月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坦然地笑了笑,解释道:“我脸上这些不是天生的黑斑,是用墨珠果的汁水涂上去的,身上的污泥也是故意弄的。
我既要把你从那些流浪兽人手里救出来,也要防止自己被他们抓住卖掉,所以才做了这些伪装。”
澜夕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黎月会主动跟自己解释这些。
这是不是说明,黎月在意他的看法,才会刻意解释?
可她刚刚又说不想和自己结契,难道只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那么说,但其实是喜欢他的?
她嘴上说不想结契,心里多半还是看上了自己的容貌,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罢了。
想到此,澜夕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直说吧,你费这么大劲救我,又特意跟我解释这些,是不是还是想和我结契?”
黎月抬眸,直直地看向澜夕。
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依旧漂亮得惊人,似盛着琉璃碎光,可眸底深处,却满是化不开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黎月心底了然,她知道澜夕为什么会从琉璃海逃出来。
澜夕的美不只是在大陆上,在美貌著称的人鱼族中也算是最美的。
在琉璃海,他被雌性纠缠,不堪其扰,才逃到岸上来的。
可他没想到,刚逃出来,就被流浪兽人抓住,差点被卖到部落,落入另一个雌性手中。
她还记得,前世澜夕刚中诅咒、美貌受损时,也说过“没有美貌也好,本就烦”。
可想而知,此刻的澜夕,对所有示好的雌性,都带着本能的排斥和厌恶。
黎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荡:“我的确是看不得你被那些流浪兽人卖掉,才会出手救下你。但我也不是完全不要回报,总不能白白救你一场。”
澜夕闻言,眉梢挑高,眼底的笃定更甚,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忍不住追问:“你想要什么回报?”
绕这么大个圈子,无非就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答应结契,还能有什么目的。
可黎月接下来的话,却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瞬间愣住了。
黎月看向一旁守在不远处的烬野,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只有烬野这一个兽夫。不管是我,还是烬野,针线活都不怎么样,缝出来的衣服并不合身。
我听说,人鱼族的雄性心灵手巧,擅长缝制。我想拜托你,给我缝兽皮衣裙,就当是还了我救你的这份恩情,这样我们两清,互不亏欠。”
澜夕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的不耐烦被震惊所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月要的回报,竟然只是给她缝制兽皮衣?
救命之恩,在她眼里,竟然可以这么“轻飘飘”地还清?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黎月身上的兽皮裙。
裙摆歪歪扭扭,针脚粗糙不堪,边缘还有未缝好的毛边,显然是缝制得极其仓促、手艺也极差,确实不合身,也不好看。
澜夕缓过神来,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不确定,再次问道:“你只要我给你缝衣服?没有别的要求?”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雌性费尽心机救他,所求的竟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兽皮衣。
黎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随即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掏出柔软的兽皮和骨针,递到澜夕面前。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就给我缝两件吧,这样我也有换洗的衣服穿。”
澜夕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她坦荡的眼神,心底的戒备松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冰冷和敌意,多了几分温和。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腹鸣声,打破了地洞里的平静。
澜夕的身体瞬间一僵,脸颊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他昏迷了许久,又流了不少血,早都饿了很长时间,只是刚才一直处于戒备和疑惑中,没有察觉,这时候肚子响起来,让他有些难为情。
黎月掏出几颗野果,递给澜夕,又递给烬野,自己也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边啃边说道:
“大家都饿了,我们暂时就拿野果垫垫肚子吧。现在外面太危险,我们不能出去,也不能在这地洞里烤肉。
一旦燃起烟火,烟雾就会从洞口冒出去,到时候就会被那些流浪兽人发现。”
澜夕接过野果,指尖微微有些僵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驱散了腹中的饥饿。
他抬眸,悄悄看向黎月,她正低头小口吃着野果,没有再看他。
她对他很好,给他治疗伤口,看他饿了,又给他野果充饥,却没有过分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讨好,更没有挟恩图报。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仅不让他反感,反而让他心底生出了好奇。
她救他,真的只是单纯看不惯流浪兽的恶行,所求的真的只是让他缝两件兽皮衣?
黎月啃完手中的野果,擦了擦嘴角的汁水,抬眸看向澜夕,问道:“澜夕,你想回海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