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衙内眉飞色舞,继续解释起来:“高,既是我的姓,也寓意咱们的药水准高、医术高、品格高!庆,既是你的名,也寓意药到病除,天下同庆,值得庆贺!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一脸“快夸我聪明绝顶”的期待表情,眼巴巴地望着西门庆。
西门庆听得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高庆堂?这名字……当真直白得可以,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味儿,与这汴京千年古都的底蕴风雅着实有些不搭。”
不过,一个名号而已,他也不较真,笑道:“好,就用‘高庆堂’!”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有大见识的,果然懂我!”高衙内闻言,心花怒放,更是得意得见牙不见眼,一张胖脸泛着油光,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青史留名的壮举。
他一转身,对身后一名小厮喝道:“听见没?高庆堂!就这三个字!赶紧的,用上等的金丝楠木,给爷做一块最大、最厚、最气派的黑底金字招牌!字要鎏金,要亮瞎人眼的那种!明天一早,爷就要看到它堂堂正正地挂在这门上!不然,仔细你的皮!”
“是!衙内!小的明白!保准误不了事,做得漂漂亮亮!”那小厮点头哈腰,如同得了圣旨,一溜烟地窜出了铺子,马蹄声急促远去。
高衙内志得意满,觉得办成了今日头等大事,心情大好,方才因王春海而来的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瞅了瞅西门庆,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他凑近些,用一副“哥俩好”的亲密语气,胖手拍着西门庆的肩膀说道:“西门兄,铺子名号这等大事已定,算是了了一桩心病。眼下时辰尚早,这铺子里有那位女朝奉坐镇,你我在此也是闲着。不如,哥哥我带你去个真正好玩的地方,见识见识咱汴京顶级的繁华与风雅!也好让你这新科解元,早日融入这京中的圈子!”
西门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哦?不知衙内要带小弟去何处见识?”
“文会!汴京顶级的文会!”高衙内扬起下巴,做出一副风流才子、文坛领袖的模样,“就在东华门里的‘藏经院’!与会者不是当朝显宦的子弟,便是各地来京、有名有号的解元公!这等场合,我身为东平府亚元,自然是要去镇镇场子,会会朋友的!”
高衙内肚子里那点墨水,西门庆再清楚不过,平日里斗鸡走狗、饮宴狎妓在行,若论诗词歌赋,只怕连个童生都不如。
什么“镇场子”,分明是自知才学不济,怕在那种精英云集的文会上出丑露乖,特意拉上自己这个新晋的“文武双解元”去当挡箭牌罢了。
不过,西门庆也自有打算。这种顶级文会,正是他扬名立万、结交权贵人脉的绝佳机会。
他初入汴京,根基浅薄,急需在这“帝辇之下”尽快打响名头,为三月春闱预热,更为日后立足铺路。
于是,西门庆欣然应允,拱手道:“早就听闻京中藏龙卧虎,文风鼎盛,能得衙内引荐,一睹盛会,正是求之不得!”
“痛快!走走走!”高衙内大喜过望,亲热地揽住西门庆的肩膀,仿佛真是多年至交,半推半拥着他,招呼着豪奴,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刚刚定下名号的“高庆堂”。
马车早已备好,高衙内拉着西门庆钻了进去。
车内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设有锦墩、小几,几上摆着时鲜水果和一套精美的银质酒具,极尽奢华。
马车启动,在熙攘的御街上缓缓前行。
高衙内带来的那十几名膀大腰圆的豪奴则簇拥在马车两侧,一路小跑着跟随,口中不时呼喝着驱散前方挡路的行人车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排场十足。
马车并未在繁华市井多做停留,而是径直朝着皇城东华门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发肃静,行人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鲜明号衣、五人一队、巡逻而过的军士士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最终,马车在离东华门不远的一条幽深静谧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这胡同与别处不同,入口竟设有一道齐腰高的硬木栅栏,旁边还立着一座小小的哨棚。四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佩腰刀的军士肃立胡同两侧,眼神锐利如鹰,胡同口安静地能听到风吹过古槐枯枝的细微声响。
两人下了马车,高衙内率先跳下马车,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紫貂皮斗篷,对军士视若无睹,便要带着西门庆往里走。
那为首的军士小队长却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向西门庆,沉声道:“高衙内,您自然是可以进去的。只是今日蔡衙内早有严令,此次文会规格极高,与会者皆需验明正身,生面孔一律需严加盘查,不得随意放入。这位相公面生得很,还请勿要让我等为难,按规矩办事。”
高衙内把眼一瞪,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炫耀机会,他指着西门庆,声音拔高叫道:“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仔细看清楚!这位,便是昨夜在樊楼诗会,以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夺得诗魁的东平府文武双解元,西门庆。爷我特意请来的贵客!你们也敢拦?”
那队长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昨夜樊楼诗魁之名,早已随着元宵灯会的余温传遍汴京上层圈子,他们这些守皇城的兵士换岗交接时也有所耳闻。
他连忙抱拳,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坚持原则:“原来是西门解元,失敬!解元公诗才,小的亦有耳闻,如雷贯耳。只是……规矩如此,蔡衙内再三叮嘱,小的不敢擅专。还请高衙内和西门解元稍候片刻,容小的即刻入内通禀一声!”
说罢,他对身旁士兵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转身快步跑进幽深的胡同深处去禀报了。
高衙内得意地哼了一声,对西门庆低声道:“看见没?这地界,规矩大着呢!宰相门前七品官!不过哥哥我的面子,还是管用的!换个人,早被轰走了!”
趁着等候的间隙,西门庆打量着这戒备森严的胡同,低声问高衙内:“衙内,这蔡绦衙内究竟是……?这‘藏经院’又是何等所在?竟有禁军模样的军士直接把守?”
他注意到这些军士的甲胄制式与寻常开封府衙役或巡城兵丁不同,更显精良。
高衙内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炫耀的神色解释道:“蔡绦,那可是当今太师蔡京最宠爱的儿子!正经的相府衙内,在咱们汴京城的顶级纨绔圈里,那是这个!”
他偷偷在袖中翘了下大拇指,笑道:“说话比好多三四品的实权官都管用!这‘藏经院’嘛,嘿嘿……”
他故作神秘的一笑,“可不是和尚庙里藏佛经的地方,那是蔡绦衙内自个儿的一处别院,取个风雅名字罢了!至于念的什么经,嘿嘿,待一会你自然就知道了!”
西门庆点点头,心里明白了,原来是一群顶级“官二代”的聚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神秘,几乎贴着西门庆耳朵说:“今天这会,明面上是‘文会’,实际上家里没个四品以上的爹,或者自身没有举人功名,根本连入门的资格都摸不着!这可是真正的顶尖圈子!”
西门庆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更强的警惕。
原来这所谓的“顶级文会”,并非以文采论高低,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权力与身份的交际场,是蔡京一派网罗人才、培植羽翼的前哨。
高衙内拉自己来,固然有炫耀和利用的成分,但也确实是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汴京最核心权力圈层的窄门。
就在这时,那名军士队长快步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得体、面料考究、举止沉稳的中年管家模样的人。
那管家来到近前,对西门庆恭敬地行了一礼,锐利地打量了西门庆一番:“原来是西门解元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我家衙内对解元公昨夜樊楼佳作早有耳闻,甚是仰慕。方才手下人不知深浅,多有怠慢,还请海涵。衙内吩咐了,请您与高衙内一同入内。请随小的来。”
戒备的军士闻言,立刻无声地移开了木栅栏。
高衙内得意地一扬下巴,整了整衣冠,拉着西门庆,迈步走进了这条幽深静谧的胡同。
胡同很深,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面,洁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两侧皆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覆着黑瓦,墙后树木葱茏,虽是冬日,仍见松柏苍翠,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却听不到什么喧闹之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微弱呜咽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幽静,与一墙之隔的市井繁华恍如两个世界。
行至胡同深处,一扇并不起眼、漆色暗沉的黑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三个古朴苍劲的篆字——“藏经院”。
门口同样站着两名便装打扮、看似寻常家仆,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身形挺拔的护卫,显然都是身手不凡之辈。
那管家在门上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两长一短,大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管家侧身,恭敬地请二人入内。
西门庆一脚踏入大门,眼前一亮,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