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衙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头扎进御街上熙攘的人流中,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活像一只嗅到花蜜的胖熊,转眼便被节后依旧鼎沸的人声与车马辚辚之声吞没。
他虽行事荒唐,却也在不经意间,为西门庆扫清了许多障碍,送来了偌大一份基业。
生药铺前,西门庆一转身,重新审视着这座气派的店面,目光缓缓扫过光亮的柜台、林立的药柜、整洁的院落。
阳光透过格扇,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知道,这里,将不仅是他在汴京赚取第一桶金的地方,更将成为他编织关系网络、积蓄力量的一个重要据点。
西门庆负手而立,青衫磊落,一转身对立于身侧的时迁低声吩咐道:“时迁,你脚程快,速回梨花胡同宅院,请嫂嫂过来。记住,禀明此间情形,让夫人带上她的药箱和平日研读的医书、手稿,另外,记得一定让她戴好面纱,穿朴素衣裳。”
“得令!哥哥放心,俺去去就回!”时迁抱拳一揖,身形犹如灵猫,一闪便已钻入门外人流。
此刻,偌大的生药铺前堂,暂时只剩下西门庆一人。
伙计们皆垂手立于柜台两侧,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这位连高衙内都敬让三分的新东家。
西门庆负手而立,缓缓踱步,目光再次细细环顾这宽敞通透的铺面。
阳光已渐升高,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雕花格扇门,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漆、木料与各种药材混合的、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百子柜墙上那密密麻麻的标签,黄铜拉手闪着的幽光,红木柜台厚重的质感,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的资本雄厚与前景无限。
西门庆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空置的掌柜座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掌柜的人选,确是个亟待解决的棘手问题。
他心中如电光石火般将身边可用之人过了一遍。
潘金莲嫂嫂医术高超,心思缜密,由她坐镇后堂,专司药方与疑难杂症,自是万无一失,可充任这药铺的“定海神针”。
但她身份特殊,需隐于幕后,且一介女流,在此时代抛头露面总揽全局,终非长久之计。
栾廷玉武艺高强,忠心可靠,足以应付迎来送往和一些寻衅滋事之辈,但若让他打理生意、算计锱铢,与三教九流周旋,怕是赶鸭子上架,非其所长。
武松、鲁智深、杨志、史进、王进等一众兄弟,皆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们在战场上斩将刈旗如探囊取物,但若困于这方寸柜台之间,拨弄算盘珠子,只怕比让他们坐牢还难受,绝非经营药铺的材料。
时迁机灵狡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个打探消息、办理机密事的好手,但终究是偷儿出身,格局气度尚不足以担当掌柜大任,镇不住这汴京城里形形色色的场面。
“需得一个精通商事、又能绝对信任的心腹之人方可。”西门庆心中暗忖,“此人不仅要懂得进货辨药、定价营利,更要能应对官面盘查、地痞骚扰,如此全才,一时间却到哪里去寻?”
他不禁想起《战国策》中“千金买骨”的典故,深知欲成大事,必先聚才。
且说时迁果然脚程极快,身形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不到半个时辰,便驾着一辆马车回到了生药铺门前。
车帘挑开,下车的正是潘金莲与扈三娘。
为免节外生枝,尤其是防备高衙内认出来,二女皆以轻纱覆面,遮掩了容貌。
潘金莲一身素雅衣裙,外罩一件青色斗篷,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其窈窕身姿与那份沉静气质,她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显然是其宝贝;
扈三娘则是一贯的火红色劲装,腰佩短剑,柳眉杏眼中带着几分警惕,不时扫视着四周环境,如同一位尽职的护卫。
西门庆见两人安然到来,心下稍安,迎上前去。
潘金莲也不多寒暄,径直在铺中前后仔细察看了一遍,尤其是后院的制药房、库房以及预留的诊室。
她仔细查看了铡刀、碾槽、药炉、晒匾等一应炮制药材的家什,又抽查了几样库存的药材成色,微微颔首,对西门庆低声道:“叔叔,此铺地段、规制都是极好的,远超阳谷县旧铺。这些炮制器具亦很齐全,药材品质也属上乘。奴家在此坐诊,正可一展所长,不负平生所学。”
西门庆点头,低声嘱咐道:“有劳嫂嫂费心。只是汴京水深,龙蛇混杂,尤其这药铺开门迎客,难免遇到各色人等。嫂嫂与三娘还需万分谨慎,平日便在后方看诊制药,非必要不必到前堂来。前堂迎来送往、打理生意等琐事,自有伙计们应付。”
潘金莲轻声应下:“叔叔放心,奴家省得。”
她深知自身处境与重任,随即吩咐伙计在铺子门外显眼处,挂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新制木牌,上以清秀挺拔的楷书写着“专治疑难杂症,尤善妇科杂症”字样。
此举意在精准定位,避开与普通生药铺的正面竞争,扬长避短。
牌子刚挂上不久,街面上行人虽多,却也未立刻引起轰动。
然而,铺子里的气氛却因一小群人的到来而陡然一变!
只见几个原本在兢兢业业擦拭柜台、整理药材的伙计,动作瞬间变得僵硬,眼神躲闪,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向门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棘手的人物。
一名机灵的管事脸色“唰”地白了,快步走到西门庆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禀告,语气中带着惊慌:“东……东家,不好了!是……是‘回春堂’的十四少来了!”
西门庆抬眼望去,只见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
此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本是青春鼎盛之时,但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灰暗,眼窝深陷泛着青黑色,脚步虚浮无力,一副酒色过度、精气耗竭的模样。
然而,与他萎靡精神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那一身行头:最上等的苏绣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腰缠玉带,手指上戴着硕大无比的翡翠戒指,拇指还套着一个玉扳指,一身装扮贵气逼人,却也俗不可耐。
那管事凑在西门庆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东家,这位是当今太宰王黼王相公府上的十四公子,名叫王春海,人称‘十四少’!他在天汉州桥那头,正对着咱们,也开着一家不小的生药铺,招牌就是‘回春堂’,乃是咱们的头号对头!”
西门庆疑惑道:“他家自有生药铺子,来咱们这里做什么?”
管事道:“听说十四少是青楼楚馆的常客,身子早就被淘虚了,听说自家铺子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今日他跑来,分明是听说咱们挂了专治疑难杂症的牌子,故意来找茬试水的!”
西门庆心中雪亮,这是竞争对手上门踢馆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十四少与高衙内背景相似,皆是朝堂大权臣家的公子哥,且二人素有嫌隙,这“少爷党”的排名之争,今日怕是要在这生药铺里见个分晓了。
王春海用那双几乎对不准焦的眼睛费力地扫了一圈店铺,目光最终落在立于堂中的西门庆身上。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然后有气无力却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开口道:“喂!你们这儿……不是新挂了个破牌子,吹嘘专治疑难杂症吗?爷……爷我这些日子身子骨不爽利,浑身没劲儿,吃啥都不香!让你们这儿的郎中滚出来给爷瞧瞧!要是瞧不好,哼,明儿爷就带人砸了你们这破招牌,看谁还敢在爷的地盘上吹大气!”
话音虽弱,那跋扈之气却扑面而来。
伙计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店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王春海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西门庆面色不变,仿佛未见其嚣张气焰,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原来是十四少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衙内贵体欠安,乃我等之过,里面请静室详察。”
他语气平静,示意伙计将王春海引到内堂专门设置的诊室。
内堂早已按潘金莲的要求精心布置,光线柔和,焚着淡淡的安神香。
中间悬起一道厚实的黑色布幔,将问诊的桌椅隔开,既符合大家闺秀或身份特殊的病患需要避讳的习俗,也为潘金莲的身份提供了掩护。
王春海被搀扶到布幔前的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见状,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搞什么鬼名堂?神神秘秘的!治个病还见不得人?”
但他终究是来看病的,还是懒洋洋地将手腕从布幔下方伸了过去,搁在脉枕上。
那手腕瘦削,皮肤缺乏光泽,隐隐透着一股青气。
布幔后,潘金莲凝神静气,伸出三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搭在王春海的腕脉上。
她指尖微凉,触感细腻,但下指却稳如磐石,仔细体会着指下脉搏的跳动——浮、沉、迟、数、滑、涩、虚、实……片刻之后,她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从布幔后传出,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如同珠落玉盘:
“你身上这病症非一日之寒。乃恣情纵欲,不知节制,耗伤心肾本源,以致精血两亏,元气大伤。脉象浮取虚大,似有余而实不足;重按无力,如绵裹铁,根基已摇;尺部脉尤弱,沉取难及,是为真元亏损,阴阳俱虚之危象。”
王春海不耐烦地叫道:“怎么天下郎中又是这一套说辞?你就说你能不能治吧,治得好,爷有重赏,治不好,嘿嘿,今儿咱们可不得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