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纸一破,两人私下里便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只是这等事,皆是头一遭,半点章法也无。少年人身量正抽条,鼻梁又生得高,初时凑近,气息尚未乱,鼻梁骨倒先硬生生磕在一处。往往旖旎方起,便夭折在一声压着的闷哼里。
迟铎捂着鼻子退开,眼角逼出点生理性的泪花,想抱怨两句,又觉难以启齿,只得别过头去,耳根红得不像话。裴与驰也没好到哪去,眉心微蹙,指腹按了按鼻梁,目光落在迟铎那张泛红的侧脸上,沉沉不动,像在掂量什么。
几日后,大学士书房。
裴与驰屏退左右,独坐案前。案上堆着几本刚从静远侯世子那儿收缴来的杂书。平日里,他对这等艳词话本向来视作糟粕,连翻一页都嫌污眼。可此刻,这位素来严谨自持的三殿下,却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其中一册。神色肃穆,坐姿端正,指尖沿着书页一行行划过,看到“侧首”“含弄”“齿关”几处时,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停留片刻,随后合上书卷,神色如常地将其压回了最底层。
有些事,既是学问,便该钻研,不论是兵法,还是此道。
变故发生在一个黄昏。宫道漫长,马车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迟铎靠在软垫上,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裴与驰腰间的玉佩。裴与驰放下手中的书卷,忽然倾身过来。迟铎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头想躲,嘴里嘟囔着:“……别来了,鼻梁还疼着。”话音未落,下巴便被人轻轻托住。那只手带着些凉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这一次,没有莽撞的磕碰。裴与驰极自然地侧了侧头,错开了两人高挺的鼻梁。气息逼近,沉香的味道瞬间笼罩下来。唇瓣相贴,严丝合缝,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迟铎倏地瞪大了眼。还未及反应,齿关便已被轻易撬开。不再是先前那种笨拙的试探,而是带着几分掌控意味的长驱直入。舌尖勾缠,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急切,又让人退无可退。
“唔……”迟铎被亲得猝不及防,后脑抵在车壁上,手无意识地攥紧裴与驰的衣襟。马车碾过青石板,微微一晃,那点颠簸在唇齿间被放大得近乎要命。迟铎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呼吸被人生生夺走,整个人软得不像话。
良久,裴与驰才稍稍退开。车厢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迟铎眼尾泛红,目光有些发直,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怎么突然这么会了?
裴与驰神色未变。他抬手,拇指极轻地蹭过迟铎湿润的唇角,动作慢条斯理,随后重新拿起案卷,坐回原处,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高冷禁欲的模样。
开口却道:“其实,与当初给你喂药时,倒也差不离。”
迟铎一愣。
裴与驰想了想,竟像在认真复盘:“那时狸奴病着,虽很倔,却胜在乖顺,撬开齿关灌下去便是,动也不动,倒是好办。”
说到这里,他瞥了迟铎一眼,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学究气:“如今却是太活泼了些。舌尖乱躲,又不肯乖乖就范,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迟铎:“……”
他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涨红,连脖颈都烧了起来。
这人……这人居然还总结起经验来了?!把这种事同喂药相提并论也就罢了,末了竟还嫌他不配合?!
好一个一本正经的浪荡子!
迟铎羞愤欲死,猛地坐直身子,咬牙切齿地去拽他的袖子:“裴与驰!”
裴与驰却已低头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未抬:“噤声,我要看书。”
有了那一回境界上的突破,两人之间的亲昵便再难自抑,发乎情而止不住。
又逢休沐,将军府内静悄无人,迟铎的卧房里窗棂半掩,秋光从外头漫进来,昏黄如薄雾,把房间里两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衬得愈发暧昧。两人贴得极近,唇齿相缠,呼吸交错,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压着的念头,一并讨回来。
裴与驰的吻渐渐重了,带着几分近乎失控的狠意,低头压下来时毫不留情,像是要将人整个吞入怀里。那股逼人的侵略感逼得迟铎心跳乱拍,手脚发软,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想迎上去,却总慢了半拍,连呼吸都被牵着走。
偏偏,吻越是凶,三殿下的手却越是克制。
哪怕贴得再近,唇舌纠缠得再深,他的手也始终只落在肩头、后背,虚虚一护,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衣襟不乱,带子不散。
克制又珍重,珍重得近乎刻薄。
迟铎心口却猛地一沉。
就在这一片意乱情迷里,一阵令人战栗的异样忽然自身体深处翻涌而上,那处他平日里刻意忽视、几乎当作不存在的“多余”,竟在这亲吻里不受控制地苏醒过来,来势汹汹。
惊惧几乎瞬间盖过了情欲,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方才那样克制的手,那样一丝不苟的分寸……
若是被他察觉,会是什么神情?
不是嫌恶,只是退后一步,只是体面地放手。
这个念头一起,迟铎指尖便凉了。
他猛地睁大眼,像被火烫了一般,一把将裴与驰推开,力道失了分寸,连床边烛台都晃了一下。裴与驰猝不及防,被推得退了半步,呼吸尚乱,眼底那点暗色还未收敛,只低声道:“……怎么了?”
…………………………(评)
“宫门……”他低着头,声音发紧,“要落锁了。殿下请回吧。”
屋内一时无声。
裴与驰没有动。那份抗拒来得太过突兀,他反倒上前一步,撑着床沿,将人困在角落里,低声道:“你在发抖。”目光落在迟铎紧绷的神情上,眉心微蹙,“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除了受伤,他想不出旁的缘由。这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狸奴,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迟铎闭了闭眼,心一横,那些原本只该烂在心里的话,便带着伤人伤己的锋刃脱口而出:“殿下年岁也不小了,府里迟早有人伺候。”
声音在抖,却一字一句往人心上扎。
“我们终究是两个男子。殿下若只是想……回去找她们,也比……留在我这里要强。”
话音落地,空气几乎凝固。
这话太狠了。既是替裴与驰铺了一条体面的退路,也是替自己挡下将来那一步疏离。可不这样说,他根本承受不起裴与驰发现之后的冷淡,哪怕那冷淡只是一个眼神、一寸距离。
“你说什么?”声音低沉,压着风雷。“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消遣?”
迟铎眼眶通红,却仍别开视线,咬着牙道:“难道不是…….”
话未出口,那只手却忽然松了。预想中的怒斥没有落下。裴与驰抬起他的脸,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目光细细扫过额角、唇边、颈侧,确认他有没有被弄伤,确认他是不是疼得狠了才发脾气。
“哪里疼?”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那样近乎小心的克制,比任何斥责都更叫迟铎难受。
他猛地偏过头,推开那只手,声音发紧:“没有。”
低声道:“你我同为男子,既到这个年纪,宫里自然会替殿下安排旁人。”
话至此处,已无回旋。裴与驰直起身,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迟小将军是真的眼疾深重。”他语气满是讥诮,字字带刺,“到现在,才看清你我同为男子。”
他没再多说,只一拂袖,转身离去,门被带上,最后一线光亮随之消失。
迟铎缩在床角,一动未动。屋子里静得发慌。人已走远,身体里那点不受控的异样却迟迟未退,黏腻而讽刺,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方才是如何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开的。
泪水无声落下。
上下两头,皆不由人。
半个时辰后,医官奉命前来察看靖武伯的眼疾,随行的,还有三殿下遣人送来的几本医书,书页翻开,男女身形的差异描绘得冷静而分明,毫不避讳。
迟铎看了一眼,便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真是被他气急了,连讽刺都这样不讲理。
若自己真如书中所绘那般,不论男女,他都敢赌裴与驰的一颗真心。
可偏偏,他不是。
这在宫中,原是生来便要依礼依制处置的异数。偏生塞北风野,纲常不密,父母也不肯尽守理制,才容他来到世上。
自那夜起,两人便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僵局。
学馆里,那张平日同坐的长案,如今仿佛被无形的界线一分为二,泾渭分明。依旧是同席:裴与驰在左,迟铎在右。往日袖袍相叠、笔墨相借,偶尔还在案下递来递去一张写满胡话的纸条,如今却统统成了旧事。中间那道空隙宽得刺眼,仿佛还能再容下一人。
裴与驰神色冷淡,执笔批注,目不斜视,仿佛身侧不过一团空气。迟铎低头看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也没进心里。偶有翻页,衣袖不慎擦过,他便像被烫着一般倏然收回,生怕越雷池一步。
一堂课毕。
一个心神一晃,墨点成灾,策论当场作废;一个手腕发飘,朱痕乱走,满页皆是闲笔。
两下里明明一样害相思,但一个强撑着冷,一个慌得发紧;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敢靠近。
下了学,宫道漫长。
若是往常,这时候迟铎早该挂在裴与驰身上喊累,或缠着他去城南吃糕点,嘴上说饿,眼里却只装得下那人。可如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步,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河。
裴与驰在前,步子比往日慢了几分,背影挺拔如松,冷得叫人不敢近。迟铎在后,低着头,只盯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影子偶有交叠,人却始终不肯并肩,那半步,像天堑,跨不过去。
一路无话。长街起风,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这沉默更刺耳。
直到行至熟悉的分岔路口,左边回宫,右边回府。
往日里总要在此磨蹭片刻,或送一程,或约明日,哪怕一句“慢些走”也好。可今日,裴与驰只停了一瞬,既不回头,也不叮嘱,转身便折向宫道。
迟铎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喉头滚了滚,那声“殿下”终究没能出口。风吹得眼眶发酸,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那条空荡荡的归家路。
夜深,晚膳早已冷透,又被原样撤下。
迟铎把自己关在屋里,只留一盏如豆的灯。灯影昏黄,他侧躺在榻上,指间捏着一叠泛黄的信纸,那是他从塞北一路护到长安的珍藏。哪怕写信的人如今就在几里外的宫墙之内,这些旧纸仍被他攥得极紧,像攥着一点不肯散的旧梦。
他望着那熟悉的笔锋,心口忽然生出一个荒谬却清晰得可怕的念头:
若是……没来长安就好了。
若是不来,便留在塞北的大漠孤烟里,只做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与殿下通信的迟小将军。那时候多好,山长水远,是最好的屏障。他这颗心可以坦坦荡荡地随鸿雁越关山,送到那人手里,不必顾忌分寸,不必害怕退让。魂梦相依,反倒安稳。
路遥山远,即使情字未消,最多也不过念一人,念到鬓边生霜。
总好过如今这般……
人就在眼前。
贪念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见了想靠近,靠近了想触碰,一触碰,心跳便再也收不回来。偏偏这副身子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失了分寸,那些不受控的反应,总在最亲密的时刻翻涌出来,像是逼着他承认:他瞒不住心上人多久了。
迟铎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几乎将那泛黄的边角捏皱。
若他真是堂堂正正的男儿身便罢了。哪怕断袖,他也敢赌一把,敢把心掏出来给那人看。裴与驰看他的目光,那些克制却珍重的触碰,那一瞬贴近时的呼吸与心跳,他分明知道,那不是错觉。
可偏偏……
这一步若是走近了,便再也退不回原处。
他不想退,也受不了对方退。
他赌不起。
房门忽然被叩响。
“笃笃。”
迟铎浑身一僵,声音干哑:“谁?不是说了不用膳……”
“少将军。”门外是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慌乱,“是……是殿下。”
迟铎脑中嗡地一声。宫门早已落锁,宵禁的鼓都敲过了,他怎么会来?
管家声音发抖:“殿下在府门外等着,说……您若不去,他便不走了。”
后头的话,管家没敢再说,将军府大门之外,是一副足以叫人心头发寒的景象。
长街空寂,更深露重。那位素来最讲规矩、最知分寸的三殿下,此刻却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玄衣骑装,神色冷极,不是装出来的威仪,是真动了怒,也是真急红了眼。他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立在阶前。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刨出几星火花。那架势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只要迟铎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他便会策马踏平这将军府的门槛,亲自进来抓人。
屋内的迟铎并不知道外头的阵仗,他只听见那一句“不来不走”。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跳却快得失了节奏。他咬了咬牙,既怕那人真在外头站一夜受寒,又怕这趟出去,便是最后的宣判。
可再怕,也终究怕不过……
怕那人等着。
迟铎没再犹豫,匆匆披了外袍便冲了出去。
府门外,长街如洗。裴与驰果然还在。玄霜立在阶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像是把所有规矩都丢在了身后。
迟铎一现身,他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上马。”
那股戾气扑面而来,震得迟铎一瞬失声,只得咬牙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还未等坐稳,裴与驰已猛地一夹马腹。
玄霜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夜骑长安,风声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幸而已是深夜,长街空寂;否则单凭这一条“纵马长安道”,明日参三皇子的折子,足以堆满御前。
裴与驰显然已顾不得这些。
他一路疾驰,缰绳勒得死紧,几乎绷成一线。横在迟铎腰间的那只手臂如铁钳般扣着,力道重得发疼,却没有半分温存。那姿态不像是载着心上人,倒更像是在押解一名随时可能逃走的犯人。
风声、马蹄声,还有身后那人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混作一处,震得人耳膜发麻。迟铎被迫缩在他怀里,这个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将军,此刻却被疾风逼得睁不开眼,连呼吸都乱了套。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看一眼身后那人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停在一处荒僻的山顶。
长安城沉睡在脚下,万家灯火如星。
裴与驰翻身下马,反手将人拽下。迟铎脚下一乱,后背重重抵上那棵老槐树,退无可退。
月光落在裴与驰脸上,那神情冷得陌生。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撩拨完了就跑,迟小将军这招欲擒故纵,是在兵法里学的?”
迟铎尚未来得及开口,下巴已被人捏住,被迫抬起头来。
“当初接我河灯的时候,手不是很稳么?”裴与驰低声道,“在车上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也没见你推拒。”
指尖微微收紧,痛意清晰。
“那时候不嫌是男子,”他语气冷漠,“如今倒替我安排起女子来了?”
目光沉沉落下,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把我往别人床上推……”裴与驰轻嗤一声,“迟铎,你还真是贤惠得让我刮目相看。”
裴与驰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人,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太了解迟铎了。
这只狸奴平日里最受不得激,也最受不得冤枉。他原以为这几句话抛出去,迟铎定会被刺得跳脚,要么梗着脖子同他争个高下,要么索性真动起手来。他甚至已做好了准备,等着被这只野猫反咬一口。
可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发生。
迟铎被捏着下巴,被迫仰视着他。那双总是亮得逼人的圆眼,此刻却暗了下去。他没有挥开裴与驰的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尖刺,只是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垂下头。
那一瞬间,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少年。
“我不贤惠……”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委屈。
裴与驰原本绷紧的下颌,因为这四个字,骤然一僵。
迟铎没敢抬头,视线死死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像是被那句“贤惠”压垮了,索性把底牌一并交了出来,语气低得发颤:“你如果真的去了……我会很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又把那句更没出息的话说了出来:“……会难过死的。”
没有赌气,也没有逞强,更没有什么“滚去找别人”。
只有这一句,我会难过死的。
四下里一片死寂,风过林梢,声响细微,却把这句话衬得愈发清楚。
裴与驰原本备好的冷言冷语,那些用来回击迟铎反抗的刻薄话,全被这一句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砸进了棉花里,连回声都没有。
怒意、戾气、试探,在这一刻尽数哑火。
他捏着迟铎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僵。原本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干净,却一时忘了松手。
下一瞬,他看见了迟铎的眼泪。先是眼睫被打湿,随后那点水光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安静得很。
“可是我……”那句话没能说完,便哽在了喉咙里。
裴与驰眼底那层寒意,在这一刻碎得彻底。满身戾气像被人抽走,只剩下一点猝不及防的无奈。
这笨狸奴。
明明是他自己把人往外推,如今却红着眼说舍不得。
裴与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用指腹在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抹了一下。动作算不上轻,语气却软了下来:“不想让我去,还偏要说那种话。你是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迟铎僵在他怀里,眼眶通红,泪意未退。他仰着脸,看着眼前这张让他心动、也让他心疼的脸。
他忽然想起学馆里这人坐姿若松、神情冷淡的模样,也想起那些被他轻描淡写解决的血腥场面。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话,硬生生哑了火。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逼近。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夜风掠过山巅,方才那点几近失控的温度,被风压了下去。
“迟铎。”他唤得很轻,语气已冷静,“你记住,我若真只是贪一时之欲,不必你来替我张罗去处。”
他垂眸看着迟铎:“世间愿意奉迎的人不少,用不着你把自己踩进尘泥里,替我成全体面。”
迟铎喉咙发紧,正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动怒,并非因你失言。”他说,“而是你明知我站在你面前,却偏要把我推到旁人身侧。”
略一停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你不信我。”
四个字落得极轻,却像是敲在心骨上。
裴与驰没有再逼问,也未再靠近,只立在那里,目光落在迟铎身上:“你若有所惧,可以不说。但不该替我作主,更不该那般看轻自己。”
话到这里,他便收了声。
往前一步,还是就此退开,全凭迟铎自己。
夜色沉沉,山下的长安灯火明灭起伏,如远如近。
迟铎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突然意识到,这人纵然动怒,纵然说话刻薄,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只站在原处,把退路留给了他。
夜风掠过山巅,衣袍作响。方才还钳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垂在裴与驰身侧,骨节修长而克制,像随时能伸过来,却偏偏没有。
心口那点酸胀慢慢发酵,混着尚未退尽的热意,叫人进退两难。迟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像被风堵在喉间。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轻得几乎揉进风声里:“……我不是不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却不再躲闪,嗓音发颤:“是我……不敢信我自己。一靠近你,我就控制不住。”
话到这里,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呼吸骤乱,后半句生生断在口中。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迟铎抬手去抹,却越抹越乱。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他忽然伸手攥住裴与驰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尽了力气,下一瞬,那只手被他猛地按下,隔着层层衣料,贴上了他自己都不敢正视之处。
那一瞬间,夜风仿佛骤然停住。
裴与驰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传来的触感,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不是错觉,也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异样。月光下,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倏然收紧。
迟铎猛地松了手,像被烫着一般退开半步,嗓音彻底哑了:“现在你明白了。”
话落,他站得笔直,却再也抬不起头。
七窍玲珑、最擅揣度人心的三殿下,在这一瞬,已将这只痴傻狸奴的心思看了个分明。
裴与驰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垂下。他看着迟铎,目光压得极低,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是在怕我嫌你。”
迟铎指尖一颤,没有应声。
裴与驰轻轻一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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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倒远。”
他往前一步,却仍旧停住,不逼近,只抬手,指节曲起,在迟铎额角敲了一下。
“若我真嫌,”他道,“方才你拽我那一下,手早废了。”
迟铎一愣,终于抬起眼。
裴与驰盯着他,眸色沉冷:“现在知道怕了?先前在我面前胡乱推人去找旁人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他停了一瞬,像是把怒意硬生生压回去,才慢慢落下两句:
“你怕我嫌你,倒不怕我心寒。”
“你推我去旁人身侧,倒不怕我当真走。”
末了,他冷冷补上一句:“迟铎,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迟铎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一句“你未免太看轻我了”像块石头压在心口,闷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裴与驰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开视线,像是懒得再盯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若没想清楚,是不会碰你的。今夜纵马,把你拽出府,桩桩件件,此刻多半已经上达御前。”
他停了一瞬,像早已计算过后果:“他若问,我自会认。”
那个位置,他从来不是没想过。朝局如何翻涌,宗室如何掣肘,言官如何落笔,他都算过。只是偏偏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才叫那些原本只为江山、为权衡、为前路反复推演的算计,忽然有了别的去处。
若要这一段情意走得长久,便不能两头皆占。圣人要的是江山稳固、朝局不倾;他给得起。只要他仍站在御前,仍握得住那把刀,便能替帝王行权衡之术、镇朝堂风波。
至于他想换的,不过是一个人。
这些,他不会对这愚笨的狸奴说。
“同为男子,”裴与驰回过头来,“你敢同我亲,敢把命门递到我手里,如今不过是多了一桩旁人眼里说不得的事,你反倒退缩了?”
裴与驰紧盯着迟铎,眼底那点冷意不是疏离,而是审视。
“塞北的狼崽子,这么快就被长安的安逸磨掉了野性?”他轻嗤一声:“还是说,你只敢在草原里爱人,一到长安,就怕了?”
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近乎刻薄,可偏偏被他这样一带,那点旁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异样,像是顺手揭过,仿佛原就不值一提,更不是需要遮掩的污点,连他们的将来,都已被他算进话里。
“你不觉得不详?晦气?”
迟铎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念头,被这一句生生逼了出来。宫里的人最讲兆头,也最避不祥:玉佩多一道裂纹都要悄悄撤下,风声多一句便能压死人。他这样的身子,在礼制里本就没有名字:不是男,也不是女,是该被悄无声息抹去的异数。
他以为裴与驰也会在意。哪怕不说嫌恶,只要退一步,只要那一点点体面又冷静的避让,他便承受不起。
裴与驰听完,只低低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晦气?”他语调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迟小将军,你把人头砍下来之后,夜里还怕无头鬼找你不成?”
他侧过脸看他,目光锋利:“战场上血流成河你不怕,如今倒怕起这种虚头巴脑的说法来了?”
“我不信这些。”
他的剑,与他的刀一样,都是见过血的。
虽长在深宫,可人心诡谲,比塞北直来直去的血肉争斗更可怕。草原上的杀意写在脸上,宫里的却藏在笑里。今日仍在身侧奉茶的人,转眼便能递来一杯要命的酒。
他虽是皇子,却从不循规蹈矩。身边亲卫若生二心,不过一息,剑已出鞘,锋刃入胸,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留下。血溅在廊柱上,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有些事若要避开圣人的目光,便不能假手旁人:该断的,他亲自断;该杀的,他亲自杀。
这样的人,早就不信什么吉凶不祥。若信这些,他的剑早该先把自己送进地狱。
偏偏这只笨狸奴想不通这关窍,还以为他的锋刃只是教习场里学来的花架子,便敢在草原那样见血。
怎么这样笨。
笨得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被磨没了。
裴与驰原本还站在原处,在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走过来。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等了。
也不想再克制。
他一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便将人按在了树干上。老槐树粗砺的树皮贴着脊背,夜风一震,迟铎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怕我嫌你?”裴与驰低声道,气息贴得很近,“怕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便落了手。
修长的指节隔着衣料压下,力道不轻,像是要把迟铎那点自欺欺人的退路,生生碾碎。
迟铎浑身一震,喉间几乎溢出一声失控的气音,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与驰却没有退开。
他显然并不算熟稔此道。初涉风月,三殿下自认翻过几本男子相与的艳词话本,便以为万无一失。哪知偏生撞上这只心思百转的狸奴——这副身子,压根不在那些书里。
少看一页,便少算一截。新书当场无用,只好弃文从武。
既然话本不管用,便照兵书来:先试锋,一步一探;再观变,乘其隙;不合用的立刻舍去,疼了便收,乱了便停。
犹疑不过片刻。
下一瞬,他便干脆利落地换了势,半屈下身,临阵易法,弃虚取实,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套动作快得叫人心惊,偏偏又稳得过分,像他一贯的行事:不留余地,却不乱分寸。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只是三殿下用的是兵法,落到眼前,却成了静远侯爱翻的艳词:
轻拢慢撚抹复挑,花心轻拆;嫩蕊生香,檀口恣采;露滴牡丹开,香津暗渡,春水乍涨,湿云一片。
迟铎像是要把那点羞耻连同骨头一并压碎。可越压,越乱;越忍,越失守。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回去,眼尾却先红了,湿意顺着睫毛坠下,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与驰才抬起头。
他唇上沾着点点湿痕,呼吸尚未平复,目光却已冷静下来。那双眼盯着迟铎失了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问:“我像是在嫌你,还是在避你?”
这一番下来,没给迟小将军半点回神的余地。
兵书有言: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而迟铎此刻,气也被夺了,心也被夺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露深重,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把那片草都快啃秃了,两人却都没回去。
席地而坐,泥湿沾衣也不计较。三殿下素来爱洁,此刻却像稀罕得没了分寸,只把人拢在怀里,任他躲,任他赖,任他把那点委屈尽数蹭在衣襟上。
迟铎紧紧埋着,闷声嘟囔:“你怎能……这样。”
这样把我放在心上?
裴与驰垂眸看他,半晌:“我已克制过了。”
话说得直白,狸奴那点心思,半分也逃不过他。
迟铎:“……”
他想顶嘴,又不敢;想笑,又笑不出。心口酸得发涨,只得把脸埋得更深些,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裴与驰忽然摆起了皇子架子,开始审问:“若我不来,你当如何?”
迟铎指尖一颤,闷声道:“我会老实做个伴读。日日记殿下好,想殿下。”
“记一辈子。”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极笃定,分明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落下的决意。
裴与驰:“……”
他沉默片刻,像是被气笑:“你倒真有本事。”
“话本不够你翻的,偏要亲自上阵,还演得这般像样。”
他顿了顿,语气更凉,简直恨不得敲开这狸奴的脑子瞧瞧,莫不是撞上了什么换魂的邪门法子,怎的前一刻还凶得要咬人,转眼便羞答答得不像话。
“偏生那出对手戏,我一字未出口,你倒先替我把进退、把结局都写尽了。”
大学士当真看走了眼。
这哪是莽夫?分明是知音。
心思一转便翻出千般情景,偏偏对手戏还没开场,他就先把整出唱完了。
今夜被翻来覆去嘲讽的迟小将军,索性也不辩了,坦然受着。只是受着受着,便悄没声儿地把鼻涕眼泪一并蹭在三殿下衣襟上,蹭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多愁善感怎么了?胡思乱想怎么了?刀是自己的,心却是他的,这叫他如何管得住?
“喂,我还没审完呢?”某位火气还没消,连“喂”都喊上了。
迟铎埋着不动,装没听见。
裴与驰却也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语气冷冷的,像随口一提:“长安这地方,规矩繁多,连纵马都不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扭得很,像这话在喉间滚了几遭才肯放出来:“你怎么想?”
他没再问得更明白:“……待得惯么。”
两个人都有憋在心里的心思,一个不敢说,一个不肯说。
耍赖鬼终于肯从怀里抬起头来,眼尾还湿着,偏偏装得若无其事。三殿下却只肯赏夜景,目光直直落在玄霜祸害完的那片秃地上,竟也能看出几分美不胜收来,端得一副高冷矜贵的模样。
迟铎还能怎么想。
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远。只是想到往后要规规矩矩当个伴读,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分寸,心口便发紧,整一片断魂心痛。
若他真回塞北,纵是夜镶群星,月影高悬,天地依旧辽阔,可少了那个人,便也只剩如此二字,再无可恋。
于是他只低低道:“……没什么想法。”
话音才落,又像怕这句太轻、风一吹就散,立马更没出息地补了一句:“我不走。”
说完便垂着眼,耳根红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小心,嘴角却偏偏抿不住,硬生生抿出一点羞涩来。
裴与驰没说话。
他只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迟铎的后颈,把人不轻不重地拽近了些。动作仍是那副不讲理的冷淡,落下来的吻却轻得过分,像哄人,唇瓣一触即离,却把夜露里的凉意都熨热了。
迟铎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却没再害羞地低头,只怔怔望着裴与驰。那目光黏得发烫,像一缕细丝缠上来,怎么也断不开。
龙心大悦的皇子殿下赏完这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仍旧端着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仿佛方才那温柔不是他给的。
而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早已不啃草了,改去薅树叶,薅得沙沙作响,像是嫌他们实在磨叽:到底还要缠到几时,能不能快些把这场风月收个尾?它都想回去站着打个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