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人已带到,请您验看。”
几百号人,没一个敢出声。
会田顺子站在两名陆战队士兵中间。
这位被称为“昭和女神”的本土大明星,此刻发髻散了一半。
那件价值不菲的金丝粉色和服下摆上,还沾着卡车后斗黑漆漆的机油渍。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看见满场的军服和勋章,看见主桌上那几位佩戴将星的海军大佬。
最后落在椅背上那个年轻的少将身上。
她的嘴唇在抖。
从霞飞路到这里,不过二十分钟车程。
二十分钟前她还在梅机关的宴会上喝红酒。
跟太太们聊松竹映画的新片计划。
然后两卡车端刺刀的兵冲进来,枪托砸翻了梅机关的人,把她架上车就走。
从头到尾,没人跟她解释半句为什么。
角落里,李兰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嘴角压着。
刚才被林枫当面拆穿身份。
又被拿来跟会田顺子做比较,这口气她还没咽下去。
现在看着这位本土来的昭和女神狼狈至此。
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倒是散了大半。
等着看好戏吧。
军阀嘛,抢个女人回来还能干什么。
林枫把手里的港口周报合上,递给身后的伊堂。
“大岛。”
大岛小跑过来。
“去后面搬把椅子来,铺天鹅绒的那种高背椅,放在这儿。”
他用下巴点了点主桌右侧的空位。
大岛愣了一下,转身去办。
会田顺子被两名士兵松开胳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椅子搬来了。
深红色天鹅绒,靠背雕着花纹。
是这栋楼里最体面的一把。
林枫抬了抬手。
“会田小姐,请坐。”
会田顺子没动。
“坐。”
林枫的语气跟吩咐下属端茶没什么区别。
“站着累。”
会田顺子挪了两步,坐下来。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嶋田凑过来,搓着手,一脸期待。
“小林君,要不要让会田小姐来一曲?”
“我跟你说,她在本土的演唱会我去过三次。”
林枫打断他。
“唱一首吧。”
会田顺子抬头看他。
“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
林枫往椅背上一靠。
“也不要什么流行曲。”
他停了两秒。
“用家乡话,唱一首《横滨乡谣》。”
会田顺子眨了眨眼。
“将军……要听乡谣?”
“前线将士离家太久了。”
林枫扫了一眼主桌上那几位海军将领。
“嶋田司令官在吴淞口待了快两年没回去过。”
“野村参谋长上次回横须贺是什么时候来着?”
野村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
“……十四个月了。”
“十四个月。”
林枫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唱吧。”
没有乐队伴奏。
没有追光灯。
留声机被人关掉了。
会田顺子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双手放在膝头,张开嘴。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还在颤。
横滨港的渔火,母亲灶台上的味噌汤,夏天祭典的风铃声。
歌词简单得像小学课本,旋律也没什么技巧可言。
就是这种东西最要命。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会田顺子的声音稳住了。
没有舞台上那种刻意的甜腻,没有满映电影里的做作。
就是一个横滨长大的女人,用家乡话在唱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
主桌上,嶋田的手停在酒杯上,没端起来。
野村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肩膀绷得很紧。
小松辉久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底下,动作很快。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那几个常年漂在海上的将领,眼眶红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黄浦江上汽笛的闷响。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会田顺子低着头,不说话。
啪。啪。啪。
林枫鼓掌。
嶋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半尺。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
“小林!”
嶋田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你这个人。”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懂我们海军!”
他把酒杯举到林枫面前。
“十四个月!我手底下那帮小子,十四个月没回过家!”
“大本营那帮坐办公室的混蛋,谁管过我们死活!”
嶋田一口把酒灌下去,杯子往桌上一墩。
“就冲今天这首歌。”
他伸手拍林枫的肩膀。
“你小林枫一郎,就是我嶋田繁太郎这辈子的兄弟!”
野村跟着站起来举杯。
小松辉久、横山保、大川内传七,五个海军将领全部起立。
“敬小林将军!”
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角落里,李兰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她准备了两首满映的招牌曲目。
编曲精致,唱腔华丽,在整个沪市租界都是头牌水准。
结果人家一首没伴奏的乡谣,把五个海军中将唱哭了。
自己那两首《夜来香》和《何日君再来》算什么?
靡靡之音。
林枫的视线扫过来。
“送李兰小姐回去。”
林枫对身后的宪兵说。
“满映的人以后不用来了。”
李兰攥着酒杯。
两名宪兵走过来,一左一右。
“李兰小姐,请。”
她被“请”出了宴会厅。
从头到尾,没人多看她一眼。
主桌旁边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若杉大尉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他在看林枫。
从头看到尾。
这个男人没碰会田顺子一根手指头。
没说一句轻浮的话。
他用一首歌,把海军中将抢人的丑闻,变成了体恤前线将士的佳话。
用乡愁代替女色。
用袍泽之情代替利益捆绑。
从今往后,嶋田那帮人提起小林枫一郎,想到的不再是统制委员会的分红数字。
是今晚这首让他们红了眼眶的《横滨乡谣》。
亲王把茶杯放回桌上。
贪权。
好财。
手段毒辣。
但不近女色,不沉溺享乐。
这是一条孤臣的路。
皇室最放心的,就是这种人。
亲王垂下眼帘。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小林枫一郎。
......
大和公馆。
古贺的左脸肿得老高,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在通讯室里来回走。
五步到墙,转身,五步到门。
电报发出去快四十分钟了。
岳父一定会替他出头。
海军当众殴打梅机关长官,这是挑起内战的行为。
大本营不可能坐视不管。
嗒嗒嗒嗒...
电报机响了。
古贺一把推开译电员的肩膀,自己凑到机器前面。
纸条吐出来,他逐字对照密码本翻译。
第一个字:蠢。
古贺的手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译。
“……无事生非,破坏大局……”
“……统制委员会关乎帝国命脉,小林枫一郎系当前首要拉拢对象……”
“……尔为一戏子与海军及小林正面冲突,置国策于何地……”
“……梅机关全体闭门思过,不得对外发布任何声明……”
最后一行。
“天亮之前,亲赴小林会馆,负荆请罪。”
“平息海军怒火。若事态扩大,唯你是问。”
落款:东条。
纸条从古贺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译电员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古贺站在电报机前,一动不动。
负荆请罪。
去小林会馆。
在那个二十几岁的少将面前。
当着深谷、当着李世群、当着所有人的面。
古贺的手摸上自己肿胀的左脸。
这是海军打的。
真正打他的人,从头到尾坐在华懋饭店的主桌上,连手都没抬一下。